接着,太医院院判张继宗、几位御医、乃至刑部仵作依次上前观看。每个人看完,脸色都变得惊疑不定,甚至有些发白。他们都是与疾病、死亡打交道的人,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令人不安的景象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!”张继宗声音发颤。
“此乃‘病菌’,或称‘疫虫’。”苏念雪声音清晰,“它们存在于受污染的水源、病患排泄物中,入人腹内,便可大量繁衍,释放毒素,导致上吐下泻,高热惊厥,乃至死亡。江南疫情,根源正在于此——水源被恶意投毒,引入了大量此类致命病菌!”
周廷儒脸色煞白,强自镇定:“一派胡言!即便有此微虫,又如何证明是它们致病?而非水质本身污秽?”
“问得好。”苏念雪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。她取来另一杯清澈的、经高温煮沸后冷却的凉开水,同样滴在镜下展示——视野中干干净净,几乎空无一物。
“沸水可杀灭绝大多数病菌。”她解释,然后,她又取来第三杯水,里面混合了少许她提炼的蒜素提取液,再滴入之前那滴污染水,静置片刻后观察。“而臣妾所提炼之药剂,其主要功效,便是抑制或杀灭此类病菌。”
显微镜下,可以明显看到,那些原本活跃的“小虫”在药液作用下,动作变得迟缓,甚至逐渐失去活性!
直观的对比,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!大殿内一片寂静,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呼吸声。科学的力量,第一次以如此震撼的方式,展现在这群帝国最顶尖的权贵和学者面前。
“此药……果真有效?”萧夜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。
“回陛下,已有临床实证。”苏念雪将薛神医记录的、使用蒜素提取液后病患病情得到控制的详细医案呈上,“虽非万能,对不同病症效果有异,且需对症下药、精心调护,但确能有效抑制疫情,降低死亡率。此乃臣妾依据古籍残卷、结合多方验证所得,绝非勾结匪类,更非酿祸之源!”
她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周廷儒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凛然之气:“周大人指控臣妾酿成疫情,却不知,若非臣妾竭力防控、研制此药,疫情恐已蔓延数省,哀鸿遍野!周大人指控臣妾之证据,无非是些被截获、被歪曲的只言片语,以及被威逼利诱的所谓‘人证’!敢问周大人,可敢让陛下派遣得力之人,重查那些人证?可敢与臣妾一同,再赴江南,寻那投毒真凶,看看是谁,在幕后操控这场人祸,意图乱我江山?!”
字字如锤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显微镜下的真相,与苏念雪掷地有声的反诘,瞬间扭转了殿内的形势。周廷儒的“铁证”在科学实证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萧夜衡缓缓坐回龙椅,目光深邃地看向苏念雪,又扫过面色灰败的周廷儒。他心中已有决断。苏念雪的价值,远远超乎他的想象。她掌握的,不仅是治病救人的医术,更是一种窥探世界本质、可能改变国运的“格物”之力!
“周爱卿,”萧夜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苏氏所言,你还有何辩解?”
周廷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汗如雨下:“陛下!臣……臣受小人蒙蔽……核查不周……”
“核查不周?”萧夜衡冷哼一声,“险些铸成大错!即日起,解除你钦差之职,回府待参!江南一事,朕自有安排!”
“苏氏。”萧夜衡看向苏念雪,目光复杂,“你之功过,朕已明了。疫情防治,关系社稷安危。朕命你,全权负责后续抗疫事宜,太医院及各州县,悉听调遣。所需物资,一体供应。待疫情平息,朕再行封赏。”
他没有立刻为苏念雪平反所有罪名,这是政治平衡的考量,但给予她实权去扑灭疫情,已是最大的信任和肯定。
“臣妾,领旨谢恩!”苏念雪深深叩首。她知道,这第一场硬仗,她赢了。赢在超越时代的认知,赢在无可辩驳的事实。
她退出大殿时,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,洒在她素雅的衣裙上。殿外等候的钱嬷嬷、薛神医(他已随证据先行抵京)等人立刻围了上来,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激动。
苏念雪抬起头,望着宫墙外辽阔的天空,心中没有多少喜悦,只有更沉重的责任。显微镜打开了真相之门,但也将她推向了更广阔、也更危险的舞台。接下来的路,依然遍布荆棘,但她手中,已握有了最有力的武器——真理。
而此刻,在遥远的江南,某处隐秘的宅邸内,一个黑衣人正低声禀报:“主上,京城传来消息,苏念雪……她当廷展示了那种能看到‘微虫’的镜子……周廷儒……败了。”
阴影中,被称为“西山先生”的人缓缓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嗒嗒声,良久,才发出一声似叹似笑的低语:“显微镜……好一个苏念雪……看来,游戏要进入下一局了。通知柳半夏(疫医)和公输衍(鬼工),‘浊流’第二阶段,可以开始了。这场大戏,越来越有趣了。”
危机的浪潮,并未退去,只是在暗处酝酿着更大的风暴。
(第八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