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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蛰伏初探(1 / 2)

晋封郡君的旨意,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正式抵达的。

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宅院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敲打在青石板上,也敲打在跪伏聆听的每一个人心头。

明黄的卷轴展开又合拢,那些“忠勇可嘉”“晋封郡君”“享双俸”“赐庄子”的华丽辞藻,在苏念雪听来,不过是精雕细琢的囚笼栅栏。

她垂首,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,官袍下未愈的伤口在跪拜时传来清晰的刺痛。

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,但她面色平静无波,甚至在那太监念到“暂卸一切差事,于府中静思己过”时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
谢恩,接旨,起身。
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不见丝毫滞涩,仿佛这削权禁足的旨意,真的只是天恩浩荡下的寻常恩赏。

前来宣旨的王瑾将圣旨恭敬交到她手中,目光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,又迅速垂下,用那惯常的、恰到好处的恭敬语气道:“奴才恭喜郡君。陛下体恤郡君劳苦功高,又兼伤病未愈,特赐庄子静养,实是隆恩。还望郡君好生将息,保重贵体。”

“有劳王公公。”苏念雪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,却平稳清晰,“请公公代我回禀陛下,天恩厚重,臣妾感铭五内,定当遵旨静养,静思己过。”

王瑾躬身应了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带着仪仗悄然退去。宅门重新关闭,将那点皇家威仪带来的喧闹彻底隔绝在外。庭院里,只剩下自己人,和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。

钱嬷嬷第一个冲上来扶住她,老眼通红,声音发颤:“夫人……不,郡君,您快坐下!伤口是不是又疼了?”

苏念雪借着她的搀扶,缓缓走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。后背的伤处火烧火燎地疼,肺里也像塞了团棉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扯痛。但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无妨。

“嬷嬷,以后人前,需改口了。”她看着钱嬷嬷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既已是郡君,便要有郡君的体统。这宅子里外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,一言一行,都错不得。”

钱嬷嬷抹了把泪,用力点头:“老奴明白,郡君放心。”

苏念雪的目光掠过庭院。这座御赐的宅子不算大,三进院落,粉墙黛瓦,庭中植着几株半枯的梅树,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萧瑟。仆役不多,个个低眉顺眼,规矩地立在远处。但她知道,这些人里,必有皇帝的眼线,或许还有别家的耳目。

一座精致、安静、守卫森严的囚笼。

“青黛。”她唤道。

一直沉默侍立在她身后,做丫鬟打扮的少女立刻上前一步,动作轻盈利落:“奴婢在。”

“从今日起,这宅子里一应饮食、药物、器物,皆由你亲自经手,或盯着可靠的人做。外头送来的任何东西,入口入药前,必须用我们自己的法子验过。”苏念雪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近前的钱嬷嬷和青黛能听清,“太医每日会来请脉,你在一旁仔细听着,方子要抄录一份留存。御药房送来的药材,单独存放,另立册登记。”

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青黛眼神清亮,毫无迟疑。她是癸七精心挑选并亲自调教过的人,不仅手脚麻利,心思缜密,更难得的是识字懂些粗浅药理,是眼下最合适的贴身人。

“嬷嬷,”苏念雪又转向钱嬷嬷,“府中日常用度,一应开销,你需仔细打理,账目要清晰。陛下赐了双俸和庄子,明面上的供给不会短,但我们自己手里,也要有些能随时动用的银钱。江南那边……林阁老若有信来,或派人送东西,你要亲自接洽,务必隐秘。”

钱嬷嬷是老人了,自然懂得其中利害,郑重点头:“老奴晓得,定会办妥。”

交代完这些,苏念雪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,眼前微微发黑。重伤初醒,又强撑精神接旨应对,身体已到了极限。

“扶我进去歇会儿吧。”她闭上眼,轻声道。

躺在内室床榻上,身下是柔软的锦褥,屋里银霜炭烧得正好,暖意融融。但苏念雪却觉得骨子里发冷。不是天气的冷,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、源于孤立无援和前途未卜的寒意。

她慢慢侧过身,这个姿势能让背上的伤口好受些。目光落在床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上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

萧夜衡这道旨意,用意再明显不过。赏,是安抚,是酬功,也是做给天下人看——看,朕没有鸟尽弓藏。罚,是交代,是平衡朝局,更是将她这颗已燃得太旺、又知晓太多秘密的火星,暂时与朝堂那堆干柴隔离开来。

静思己过?她思什么过?思不该在江南力挽狂澜?思不该揪出内鬼挫败毒计?还是思不该活着回到京城,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?

她无声地冷笑。帝王心术,权衡罢了。如今她没了钦差关防,没了调动兵马粮草之权,困在这方寸之地,看似荣宠加身,实则爪牙尽去。那些在江南触动了利益、结下了死仇的人,此刻怕是在弹冠相庆,摩拳擦掌想着如何将她彻底踩下去吧。

吴天德、李师爷背后的人,周廷儒的余党,赵太师的旧部……还有那位深居宫中、态度暧昧的太后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这“静养”的日子,只怕比在江南直面刀枪箭雨、瘟疫毒雾,更加凶险。

还有“西山先生”……陈默临死前那未竟的“在海……”,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。萧夜溟若真在海外还有布局,那眼前的平静,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更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
不能坐以待毙。

苏念雪深吸一口气,牵动伤口,疼得蹙眉,但眼神却一点点锐利起来。

明面上的权力没了,但有些东西,是夺不走的。她的头脑,她的知识,她在江南历经生死换来的人心与情报,还有……那些愿意追随她的人。

癸七,青黛,钱嬷嬷,江南的林阁老、薛神医,还有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、如今散在各处的“影”卫旧部……这些都是她的力量。

还有秦刚……

想到那个为她挡下致命蛊毒、至今昏迷不醒的人,苏念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她欠他一条命。无论如何,她一定要让他醒过来,好起来。

思绪翻腾间,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上,将她拖入昏沉的睡眠。

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,梦境光怪陆离,尽是江南的血火、码头的爆炸、毒雾中扭曲的人脸,还有萧夜衡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眸。

醒来时,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,檐下挂着灯笼,透进昏黄的光。喉间干涩发痒,她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。

“郡君,您醒了?”青黛一直守在外间,闻声立刻端着温水进来,服侍她喝下,又轻轻替她拍背顺气。

咳嗽平息,苏念雪靠坐在床头,看着青黛点亮床头的烛台。跳跃的烛光映着少女年轻却沉稳的脸。

“什么时辰了?”

“戌时三刻了。”青黛回道,“晚膳一直温着,奴婢这就去取来。太医开的药也煎好了第二遍。”

“不急。”苏念雪摇摇头,“癸七……今日可曾递进消息?”

青黛摇头:“癸七大人白日里要避人耳目,轻易不会来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奴婢依郡君先前吩咐,在角门那棵老槐树的第三个树洞里留了暗记,若是癸七大人看到了,应该明白郡君已安顿下来,随时可联系。”

苏念雪微微颔首。这是离京前与癸七约定的联络方式之一,看来青黛执行得很好。

用了些清淡的粥菜,又服下汤药,苏念雪觉得精神稍好了些。她让青黛取来纸笔,就着床头小几,开始书写。

先是一份谢恩的折子,言辞恭谨,感念天恩,陈述自己定当安心静养,云云。这是必须的例行公事。

接着,她开始写另一封信。是给太医院院判的,以郡君身份,恳请院判大人能选派精通疑难杂症、尤其善于调理内腑重伤的太医,为远在江南的侍卫统领秦刚会诊,并酌情调用宫中珍稀药材。信中,她详细描述了秦刚所中“蚀脉蛊”的症状、“定魂蛊”的使用情况以及薛神医目前的治疗方案,言辞恳切,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