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在腊月廿七的清晨,终于停了。
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,积雪压弯了枯枝,覆盖了远山近舍,将一切声响都吸了进去,只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静。
唯有温泉庄子周围,地气蒸腾,融化了近处的冰雪,露出湿漉漉的黑石与泥土,形成一小圈突兀的、生机勃勃的痕迹,仿佛这冰封世界里一个不合时宜的伤口。
苏念雪醒得很早,或者说,她几乎一夜未眠。
窗外的天光透过明纸,将室内映成一片灰蒙蒙的青白色。炭火早已熄灭,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暖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滞的、混合了药味、熏香以及那套礼服浸泡后古怪气息的味道。
她拥着锦被,靠在床头,背上的伤口在寂静中隐隐搏动,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一片皮肉,带来钝痛。
但比伤口更让她心神不宁的,是昨夜对那礼服金线的检验结果,以及癸七带回的关于西山别院的消息。
天工坊的旧标记,规律的金工锻打声,异常的强光,与睿亲王密切关联的工匠,还有那形制熟悉的、内藏可疑粉末的竹管……所有这些,都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,正被一双无形的手,强行按进她脑中那幅关于“西山先生”与太后旧怨的巨大谜图里。
图案越来越清晰,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而太后送来的那套礼服,便是这巨大阴谋向她伸来的、最直接、也最阴毒的一只触手。
她掀开被子,赤足踩在铺了厚绒毯的地面上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凛冽清新的寒气瞬间涌入,冲散了室内的沉浊,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。
远处,西山的轮廓在雪后初霁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冷漠,像一头静卧的、披着白甲的巨兽。
腊月廿八,就在明日。
“青黛。”她对着外间轻唤。
几乎立刻,外间便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和轻微的脚步声。青黛显然也早已起身,只是不敢打扰她。“奴婢在。”青黛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显然也未睡好。
“更衣。先用早膳,然后……”苏念雪顿了顿,目光转向放在熏笼旁、已经熏染过松柏艾草香气的那套备用礼服,“我要再仔细看看那套衣服。还有,昨夜让你准备的几样东西,可都齐了?”
“都齐了。按郡君的吩咐,犀皮软甲、特制内衬、药囊、银针、试毒石、验毒粉,还有您要的那种极细的‘冰蚕丝’,都准备好了。”青黛一边伺候她洗漱,一边低声禀报,“只是那冰蚕丝,赵顺管事说庄子库房里原本有一些,是前朝遗物,极为坚韧,刀剑难断,但存量极少,只找到三丈左右,不知够不够用?”
“三丈……够了。”苏念雪用温热的布巾敷了敷脸,精神稍振,“早膳后取来给我。另外,让钱嬷嬷过来一趟。”
早膳是清粥小菜,苏念雪只用了半碗,便搁下了筷子。心中有事,食不甘味。钱嬷嬷很快便来了,神色恭谨中带着忧虑。
“嬷嬷,庄子里这两日,可有什么异常动静?赵顺和那些仆役,可有异样?”苏念雪问。
钱嬷嬷仔细想了想,摇头道:“回郡君,表面上看,一切如常。赵顺管事依旧勤谨,仆役们各司其职。北静王府的侍卫巡逻也严密。只是……老奴隐约觉得,庄子里的气氛,比前几日更沉闷了些。那些仆役,尤其是会功夫的那几个,眼神似乎更警惕了,彼此间的话也更少。昨夜子时前后,老奴起夜,似乎听到后山方向,有很轻的、像是夜鸟扑棱的声音,但只响了一下,就没了。许是老奴耳背,听错了也未可知。”
后山?夜鸟?苏念雪眸光一凝。是癸七的人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“知道了。嬷嬷,今日你需格外留心。尤其是库房、厨房、水井这些要害之处。若有任何生面孔靠近,或庄中人有任何不合常理的举动,立刻来报,不要声张。”苏念雪叮嘱。
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钱嬷嬷应下,迟疑了一下,又道,“郡君,明日宫宴……您千万要当心。老奴这心里,总是不踏实。”
苏念雪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,心中一暖,放缓了语气:“嬷嬷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你去忙吧。”
打发走钱嬷嬷,苏念雪让青黛将那套备用礼服、犀皮软甲、特制内衬等物,全部拿到内室。
关紧门窗,她开始进行最后一次,也是最彻底的检查。
礼服被平铺在宽大的桌案上。她让青黛举着两面特制的铜镜,调整角度,让天光尽可能均匀地照在衣料上。她自己则拿起那个简陋的放大镜,俯身,从衣领开始,一寸一寸,仔仔细细地查看。
织金线的每一个转折,云凤纹的每一处绣痕,接缝的针脚,内衬的布料……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。
她用干净的白绢,轻轻擦拭金线表面,再看绢上是否沾有异物。用银针轻轻刺探布料纤维深处。甚至拆开了袖口和内襟几处不显眼的线头,查看里面是否藏有东西。
一个时辰过去,苏念雪的腰背已有些僵硬,额角渗出细汗。
但检查结果让她稍感安心——这套备用礼服,除了崭新的织锦本身略带浆性气味外,没有任何异常。金线是干净的,布料是干净的,绣线里也没有隐藏任何异物。
“看来,对方的重心,还是在那套太后赏赐的礼服上。”苏念雪直起身,揉了揉酸痛的脖颈,“或者说,他们没料到我们能这么快弄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替代品。”
接下来是犀皮软甲。
软甲做得极为精巧,由数片处理过的薄犀牛皮以特制胶液和丝线缀连而成,关键部位如心口、背心还加垫了更坚韧的皮层。整体轻薄柔软,穿在外袍下,若不仔细触摸,几乎难以察觉。
苏念雪试了试,活动并无大碍,防护力应该足以抵挡寻常匕首的刺击,对钝器也有一定缓冲。
特制内衬则像一件贴身的无袖长衫,腋下、后背、腰侧缝了数个隐藏极好的暗袋。苏念雪将青黛准备好的药囊、银针、试毒石、验毒粉等物,分门别类放入。
又在最内侧贴近皮肤的位置,缝了一个扁平的小油布包,里面是她昨晚写好的、用特殊药水处理过、只有用特定方法才能显影的密信摘要和紧急联络方式。
最后,是那三丈冰蚕丝。
丝线呈半透明的乳白色,细如发丝,却异常强韧,泛着冰冷的光泽。苏念雪裁下一段,让青黛握住一端,自己用力拉扯,丝线崩得笔直,却毫无断裂迹象。她又用匕首尝试割断,锋利的刀刃竟在丝线上打了滑,只留下浅浅的白痕。
“果然坚韧。”苏念雪放下匕首,拿起丝线,在指尖缠绕。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。“青黛,取我的针线盒来,要最细的绣花针和同色的丝线。”
“郡君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既然他们可能在那套衣服的金线上做文章,我们不妨……也加点‘料’。”苏念雪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“把这冰蚕丝,混在绣线里,缝在这套备用礼服的几个关键位置——袖口内侧、衣领边缘、还有裙裾的云纹回弯处。不要多,每处只缝入短短两三寸,与原本绣线颜色一致,务必看不出痕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