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内侍宫女匆忙清理安远侯夫人席位附近的狼藉,殿中气氛稍缓,丝竹声准备重新响起时——
“啊!”
又一声短促的惊呼响起!这次来自苏念雪右侧隔了两个席位的一位侍郎夫人!她正端起酒杯欲饮,突然手一抖,酒液洒出,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,另一只手捂住腹部,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!
“我的肚子……好痛……”侍郎夫人声音颤抖,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。
“夫人!”她的侍女慌忙扶住她。
几乎同时,附近又有两三位女眷相继发出了不适的呻吟,有的扶额眩晕,有的恶心欲呕,有的也是腹痛如绞!症状或轻或重,但显然并非偶然!
“酒……酒有问题!”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。
“菜!菜也有毒!”
恐慌如同瘟疫,瞬间在女眷席中蔓延开来!惊叫声、哭泣声、呕吐声、杯盘落地声此起彼伏!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宫宴,顿时陷入一片混乱!许多女眷惊慌失措地起身,想要逃离席位,却因裙裾绊脚、互相推挤而更加混乱。男宾席那边也骚动起来,有人试图过来查看家眷情况,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。
“护驾!保护陛下!”侍卫统领的怒吼声响起,大批带刀侍卫迅速涌向御座方向,将皇帝和御座区域严密保护起来,同时试图控制混乱的场面。但恐慌一旦滋生,便难以遏制。
苏念雪在第一时间就拉住了想要起身躲避的青黛,低喝道:“别动!蹲下!捂住口鼻!”
她自己则迅速从袖中取出两枚药丸,一枚塞入青黛手中,一枚自己含在舌下。这是薛神医留下的解毒丹,虽不能解百毒,但可护住心脉,缓解大部分常见毒物的初期症状。同时,她手中已扣住了数枚银针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毒,不是针对个人的!是范围性的!通过酒水或菜肴扩散!目标是女眷席!为什么是女眷席?
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混乱的现场。
中毒的女眷症状不一,有的像安远侯夫人那样烈性窒息,有的则是腹痛眩晕。毒物可能不止一种,或者,同一种毒在不同体质的人身上反应不同。下毒者似乎对女眷的席位和饮食了如指掌……
等等!女眷的席位排列、酒菜分配……似乎是由内务府和光禄寺协同负责,而今日宫宴的总提调……她脑中闪过之前癸七调查的信息,似乎是太后宫中一位得力太监协同办理?
太后!又是太后!
难道太后不惜在宫宴上制造大规模中毒事件,引发朝野震动,也要将她苏念雪置于死地?甚至不惜牵连这么多无辜女眷?不,不对,太后或许狠毒,但如此明目张胆、波及甚广的毒杀,一旦查实,她也难以脱身。除非……她有把握将事情推到别人头上,或者,她有更大的图谋,足以掩盖这一切!
苏念雪猛地抬头,看向御座方向。皇帝依旧安坐,珠旒纹丝不动,看不清表情,但御座前的侍卫已层层叠叠。
皇帝似乎并未中毒?是了,御膳是单独准备,由专人试毒。
对方的目标,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皇帝,而是……制造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乱,同时,将罪名扣在她苏念雪头上!一个精通毒术、与太后有隙、且恰好“安然无恙”的郡君,简直是完美的替罪羊!
“太医!太医何在!” “快传太医!” 殿中呼喊声、哭叫声不绝于耳。中毒的女眷已有七八位,症状轻重不一,倒地的倒地,呻吟的呻吟,一片凄惨。未中毒的也吓得魂飞魄散,缩在一起瑟瑟发抖。
数名太医提着药箱,在侍卫的护送下,满头大汗地挤入混乱的女眷席,开始查验。但中毒人数不少,症状纷杂,一时难以判断毒物种类,更遑论解毒。
就在这时,一名正在为腹痛不止的侍郎夫人诊脉的太医,忽然脸色大变,猛地抬头,鼻翼翕动,似乎在空气中嗅闻着什么,然后,他的目光惊疑不定地,投向了不远处——正是苏念雪所在的方向!
苏念雪心头一紧。来了!
那太医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气味……似是……似是‘幻罗香’混了‘赤磷粉’遇热所散之毒!此毒罕见,气味特殊,微带甜腥,久闻令人气血翻腾,重则窒息!方才安远侯夫人之状……” 他一边说,一边不由自主地,再次看向苏念雪。
随着他的话语和目光,越来越多的人,包括一些惊魂未定的女眷、闻讯挤过来的男宾、以及维持秩序的侍卫,都将视线集中到了苏念雪身上!
“幻罗香”?“赤磷粉”?苏念雪脑中飞速搜索。她记得薛神医笔记中提过,“幻罗香”是西南一种奇花提炼的香料,有微毒,可致幻,但量少无大碍。“赤磷粉”似乎是某种矿物粉末,有毒,易燃。两者混合遇热产生毒烟?可她并未闻到什么特殊的甜腥味……等等!
她猛地想起太后所赐那套礼服上,金线散发出的甜腻香气!难道那就是“幻罗香”?而“赤磷粉”……会不会就混在那套礼服的织金线里,或者,被下在了她周围?
不对!她穿的是备用礼服,已经处理过,而且她一直很小心,并未闻到特殊气味。除非……毒源不在她身上,而是在她附近,被刻意布置,然后被某种方式催化了!
“陛下!” 一名中年官员突然出列,噗通跪倒在地,声音悲愤,正是那位腹痛侍郎的丈夫,“臣妻突遭毒手,性命垂危!太医所言,毒物罕见,气味特殊!而慧宜郡君……郡君精通毒理,曾于江南破解瘟疫奇毒!且……且臣方才似乎看到,郡君席位附近,确有异香飘散!恳请陛下明察,为臣妻,为诸位受害夫人做主啊!”
这指控几乎已摆上台面!虽然没有直言苏念雪下毒,但句句都将矛头指向了她!
殿中瞬间安静了许多,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惊惧、怀疑、愤怒,聚焦在苏念雪身上。北静王萧夜明眉头紧锁,想要开口,却被身旁一位老王爷暗中拉了一下袖子。
御座之上,一片沉默。珠旒之后,皇帝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苏念雪身上。
压力,如山般压下。
苏念雪知道,生死关头到了。
对方精心策划,环环相扣,先以安远侯夫人之死引发关注,再以范围中毒制造恐慌,最后利用太医的“专业判断”和目击者的“证词”,将她这个最有动机、最有能力的“毒术高手”推到台前。人证(太医、中毒者家属)、物证(“异香”)、动机(与太后不睦,安远侯与太后家的关联)似乎齐全。
她若不能立刻自证清白,就算皇帝想保她,在这众目睽睽、群情激愤之下,也难堵悠悠之口。下狱、审问、甚至当场被愤怒的家属和侍卫拿下,都有可能!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。背上的伤口在紧张下隐隐作痛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不能慌。绝不能慌。
她缓缓站起身。绯红的礼服在凌乱的大殿中,显得格外醒目,也格外孤立。
“陛下,” 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寂静,带着重伤未愈的微哑,却异常平稳,“臣妾有话要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