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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芷萝寒夜(1 / 2)

芷萝轩的夜晚,寒冷而漫长。

炭火在精雕的铜盆里无声地燃烧,释放出有限的热量。

却难以驱散这间偏僻宫室浸入骨髓的阴冷。

那冷,不仅来自冬夜。

更来自无处不在的监视。

来自未知的命运。

来自乾元殿里尚未散尽的、混合着甜腥与死亡的气息。

苏念雪和衣躺在冰硬的床榻上。

身下是宫中统一配备的、浆洗得发硬的棉褥,远不及温泉庄子里的柔软舒适。

背上的伤口在经历了一整日的紧绷、跪拜、对峙后,早已疼痛不堪。

此刻躺在平处,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来清晰的刺痛。

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只是闭着眼,静静地调整呼吸,让痛楚缓缓沉淀,融入这无边的寂静。

青黛蜷缩在床尾一张窄小的短榻上,同样没有入睡。

黑暗中,她能听到主子压抑的、极其轻微的呼吸声。

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因疼痛而无法完全放松的僵硬。

她的心揪紧了。

却不敢出声打扰。

只能紧紧攥着薄被的一角,睁大眼睛,警惕地倾听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。

窗外,寒风呼啸。

穿过光秃的枝桠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偶尔有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和梆子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
衬得这方小天地更加孤绝。

院门口那两个慎刑司内监的身影,如同石刻的雕像,一动不动。

只有他们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,短暂地氤氲、消散。

时间,在这片被刻意营造出的死寂中,粘稠地流淌。

苏念雪的头脑异常清醒。

乾元殿的一幕幕,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。

安远侯夫人骤然紫涨的脸,惊恐凸出的眼球,嘴角溢出的白沫。

侍郎夫人痛苦的蜷缩,冷汗浸湿的鬓发。

太医惊疑不定的目光。

王侍郎咬牙切齿的指控。

那枚在死者口中发现的、闪着妖异红光的耳坠。

皇帝珠旒后莫测的沉默。

魏谦那冰锥般的眼神……

每一个细节,都被她反复咀嚼。

试图从中找出被刻意隐藏的逻辑。

找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。

毒,是确实存在的。

发作迅猛,症状可怖。

但下毒的方式,太过蹊跷。

范围性的中毒,针对女眷席。

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最靠近御座、防护最严的几位宗室王妃和年长诰命。

毒物种类似乎不止一种,发作时间有细微差别。

这不像是一次鲁莽的、无差别的攻击。

更像是一次精准的、带有特定目的的“清除”与“威慑”。

安远侯夫人是第一个,也是最惨烈的目标。

为什么是她?

仅仅因为她是太后的远亲,可以用来嫁祸给自己?

还是她本身,就知道些什么,或挡了谁的路?

那枚耳坠……

苏念雪几乎可以肯定,那是栽赃。

但栽赃者是谁?

太后?

用自己赏赐的东西,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自己的亲戚,再嫁祸给政敌?

这手段未免太过拙劣,风险也太大。

除非,太后有绝对的把握,能控制调查方向。

或者,她根本不在乎是否被怀疑,甚至有恃无恐。

但如果不是太后。

谁又能拿到太后宫中严嬷嬷刚刚领出的首饰,并准确地将其放入死者口中?

谁能对宫宴的座位、流程、乃至安保漏洞如此了解?

谁能调动太医在关键时刻说出“幻罗香”、“赤磷粉”这样的特定毒物名称,将嫌疑引向精通毒理的自己?

内鬼。

而且,不止一个。

很可能是一个渗透在宫廷多个环节、配合默契的网络。

西山先生……

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。

如果这一切是他的手笔。

那么其目的就不仅仅是除掉她苏念雪。

制造宫廷大乱。

引发皇帝对太后的猜忌(或反之)。

打击朝廷威信。

甚至可能在混乱中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……

这才更像那个布局深远、手段狠辣的“墨尊”首领的风格。

只是,那枚略显突兀的耳坠,依旧让她觉得有些违和。

似乎……多了点戏剧性。

少了点“西山先生”惯有的、追求“技术完美”和“理念表达”的冷酷优雅。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极轻微,却富有节奏的敲击声,忽然从头顶的房梁方向传来。

不是风声。

不是鼠窜。

是暗号!

极其隐蔽,若非苏念雪和青黛都未睡熟,且精神高度集中,几乎难以察觉。

青黛猛地绷紧身体。

手已摸向枕下暗藏的银针。

苏念雪也瞬间睁开眼,屏住呼吸,仔细倾听。

敲击声又响了一遍。

三短,一长,两短。

是癸七与她约定的、最紧急情况下的联络信号之一!

意思是:有要事,安全,可回应。

癸七的人,竟然能潜入被慎刑司看守的芷萝轩?

苏念雪心中微震,但随即释然。

癸七执掌“影”卫多年,在宫中必有极其隐秘的布置。

若连这点都做不到,也不配为“影”之首领。

只是,此刻冒险联系,必有极其紧要之事。

她轻轻坐起身。

对紧张望向她的青黛做了个“噤声、戒备”的手势。

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滑下床,走到房间中央,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房梁阴影处。

也用指尖在床柱上,以特定的频率和力度,轻轻叩击回应:收到,可通。

片刻沉寂。

随即,一片与房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瓦片被极其小心地移开一道缝隙。

一根细若发丝、近乎透明的丝线垂落下来。

丝线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蜡丸。

苏念雪伸手接过。

蜡丸入手微温。

她迅速捏碎。

里面是一卷极小、用蝇头小楷写满字的薄绢。

就着窗外透入的、极其微弱的雪光,她快速浏览。

字迹是癸七的。

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!

“郡君安。宫宴事发时,属下按计划监视皇城各门及信使。”

“戌时三刻(宫宴开始后约一个时辰),见一着禁军服饰、持北城兵马司腰牌者,自西华门疾出,乘快马往西山方向。”

“属下命人追踪,其最终抵达西山皇觉寺后山,与三名黑衣蒙面人接头,交一密匣后返回。”

“黑衣人中,一人身形步态,极似雪夜袭击庄子之漏网刺客头目。”

“密匣被黑衣人携入后山,失去踪迹。”

“几乎同时,安远侯夫人毒发。”

“另,慎刑司魏谦于亥时初(宫宴混乱时),曾秘密离宫约两刻钟,方向亦是皇城西侧,但行踪诡秘,未能跟至终点。”

“其回宫后不久,即奉旨接手此案。”

“又,属下查得,安远侯夫人之独子,现任西山锐健营游击将军,三日前曾秘密回京,未归家,下落不明。”

“锐健营,隶属京营,驻地距皇觉寺不足三十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