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看了苏念雪一眼,得到肯定的眼神后,轻轻掀开了盒盖。
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。
丝绒之上,静静地躺着一枚——
金镶红宝耳坠。
与在安远侯夫人口中发现的那一枚,无论样式、大小、宝石成色、乃至金托上细微的錾花,都一模一样!
是另一只!
太后赏赐的那对耳坠中的另一只!
苏念雪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几乎停滞。
严嬷嬷一直紧盯着她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“郡君可看清楚了?” 严嬷嬷的声音,像冰锥划过琉璃,“这对耳坠,是太后娘娘珍爱之物,特意赏赐郡君。不想竟被奸人盗去一只,用以构陷。幸得苍天有眼,另一只完好无损,一直在慈宁宫库中。娘娘特命老奴将此只送来,与郡君手中那只凑成一对。如此,人证物证俱在,便可证明,那毒杀案中所用耳坠,绝非出自郡君之手。乃是有人盗取太后赏赐之物,行此大逆不道之事!”
她的语速不快,但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逻辑听起来,似乎很完美。
耳坠是太后赏赐的,但被“奸人”盗走一只,用来栽赃。现在太后拿出另一只,证明赏赐之物是成对的,苏念雪并没有丢失或动用过耳坠。那么,出现在死者口中的那只,自然就是“被盗”的那只,与苏念雪无关。
这似乎是在帮她洗脱嫌疑。
但……
苏念雪看着盒中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的红宝耳坠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太巧了。
巧得令人发指。
腊月廿五赏赐,腊月廿八案发,耳坠出现在死者口中。
腊月廿九,太后就“及时”地送来了“另一只”,证明了“被盗”之说。
这一切,简直像是预先写好的戏本,严丝合缝。
太后为何要这么做?
如果毒杀案是她主使,她何必多此一举,送来这“另一只”耳坠,反而可能留下把柄?
如果毒杀案不是她主使,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,何必主动卷入,还将自己赏赐的东西与命案直接联系起来?
除非……
除非她不得不这么做。
除非,有什么原因,迫使她必须立刻、马上,将这对耳坠的“清白”与苏念雪撇清。
是什么原因?
苏念雪脑中飞速运转。
是皇帝施压?
是慎刑司查到了什么,让太后感到危险,不得不弃车保帅,抛出“盗取”的说法,将自己和苏念雪都摘出来?
还是……太后与“西山先生”并非一伙,甚至可能存在某种对立?太后此举,是在向皇帝,或者向其他势力,表明某种态度?
又或者,这根本就是另一个陷阱?
用“物归原主”的方式,坐实这对耳坠是“赏赐之物”,进而将“盗窃”、“构陷”的罪名,牢牢钉在某个看不见的“奸人”身上?而这个“奸人”,最终会是谁?
“郡君,” 严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,“此物已送到。太后娘娘的意思,想必郡君已经明了。还望郡君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慢,很重。
目光再次与苏念雪对上,里面充满了警告、威压,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厌烦?
她在厌烦什么?
厌烦这趟差事?
还是厌烦苏念雪这个“麻烦”?
“臣妾,多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 苏念雪垂下眼帘,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,声音平静无波,“此物,臣妾收下了。定会向魏大人和陛下,禀明太后娘娘的深意。”
“郡君明白就好。” 严嬷嬷似乎松了口气,但脸色依旧冰冷。
“老奴还要回慈宁宫向娘娘复命,就不多叨扰了。告辞。”
她再次屈膝行礼,转身,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芷萝轩。
门重新关上。
将太后宫中那特有的、混合着沉重檀香和药味的冰冷气息,也关在了门外。
屋内,只剩下苏念雪、青黛,和那枚躺在紫檀木盒中、沉默得令人心悸的红宝耳坠。
“郡君……” 青黛的声音带着颤抖,捧着盒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,“这……太后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 苏念雪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讽,“有人想尽快把‘耳坠’这件事了结。把这盆脏水,泼到那个看不见的‘奸人’头上。把我和太后,都从这泥潭里,暂时摘出来。”
“可……这对耳坠,明明……”
“明明可能都是假的?或者,一真一假?” 苏念雪冷笑,“谁在乎呢?重要的是,现在‘另一只’出现了,‘赏赐之物成对’的说法成立了。至于哪只是真的,哪只是假的,哪只被下了毒,哪只干干净净……重要吗?”
她伸手,从盒中拈起那枚耳坠。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金托的背面,錾花精致,没有任何污渍或粉末。
在光线下,红宝石内部纯净,折射出美丽而冰冷的光。
看起来,没有任何问题。
但越是没有问题,就越是有问题。
“收起来吧。和那张图,分开藏好。” 苏念雪将耳坠放回盒中,盖上盖子。
“是。” 青黛连忙将盒子也用油纸包好,塞进另一个暗袋。
做完这一切,主仆二人相顾无言。
只觉得这间小小的芷萝轩,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漩涡。
太后、皇帝、慎刑司、西山、神秘的送图人、失踪的将军、暴毙的太监、郝太监……无数只手,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搅动、撕扯。
而她们,就在这漩涡的中心,随波沉浮,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。
窗外,天色不知不觉,已经完全黑透了。
没有星月。
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和宫墙深处传来的、隐约的、仿佛永不停歇的更漏声。
腊月廿九的夜,比前一晚,更加寒冷,更加漫长。
苏念雪重新躺回床上,拉紧单薄的锦被。
背上的伤,疼得几乎麻木。
但她的脑子,却异常清醒,清醒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。
严嬷嬷的到来,太后的“物归原主”,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心,反而像投入深潭的一块巨石,激起了更深、更浑浊的暗流。
这潭水,比她想象的,还要深不可测。
现在,她手中有了两样东西。
一张指向西山的神秘山峦图。
一只太后“物归原主”的红宝耳坠。
这两样东西,像两把钥匙。
但能打开哪扇门?
是生门,还是死门?
她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很清楚。
被动等待,只有死路一条。
无论是“西山先生”的毒手,还是宫廷倾轧的碾轧,都不会给她太多时间。
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。
必须利用手中这有限得可怜的筹码,在这看似绝境的死局中,撬开一道缝隙。
哪怕只是一道微光。
也胜过在黑暗中彻底沉沦。
夜色,如浓稠的墨汁,浸没了芷萝轩,浸没了整座皇宫。
但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,似乎有某种东西,正在蠢蠢欲动。
等待着破晓的那一刻。
等待着,图穷匕见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