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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图穷匕见(2 / 2)

青黛看了苏念雪一眼,得到肯定的眼神后,轻轻掀开了盒盖。

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。

丝绒之上,静静地躺着一枚——

金镶红宝耳坠。

与在安远侯夫人口中发现的那一枚,无论样式、大小、宝石成色、乃至金托上细微的錾花,都一模一样!

是另一只!

太后赏赐的那对耳坠中的另一只!

苏念雪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几乎停滞。

严嬷嬷一直紧盯着她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
“郡君可看清楚了?” 严嬷嬷的声音,像冰锥划过琉璃,“这对耳坠,是太后娘娘珍爱之物,特意赏赐郡君。不想竟被奸人盗去一只,用以构陷。幸得苍天有眼,另一只完好无损,一直在慈宁宫库中。娘娘特命老奴将此只送来,与郡君手中那只凑成一对。如此,人证物证俱在,便可证明,那毒杀案中所用耳坠,绝非出自郡君之手。乃是有人盗取太后赏赐之物,行此大逆不道之事!”

她的语速不快,但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逻辑听起来,似乎很完美。

耳坠是太后赏赐的,但被“奸人”盗走一只,用来栽赃。现在太后拿出另一只,证明赏赐之物是成对的,苏念雪并没有丢失或动用过耳坠。那么,出现在死者口中的那只,自然就是“被盗”的那只,与苏念雪无关。

这似乎是在帮她洗脱嫌疑。

但……

苏念雪看着盒中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的红宝耳坠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太巧了。

巧得令人发指。

腊月廿五赏赐,腊月廿八案发,耳坠出现在死者口中。

腊月廿九,太后就“及时”地送来了“另一只”,证明了“被盗”之说。

这一切,简直像是预先写好的戏本,严丝合缝。

太后为何要这么做?

如果毒杀案是她主使,她何必多此一举,送来这“另一只”耳坠,反而可能留下把柄?

如果毒杀案不是她主使,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,何必主动卷入,还将自己赏赐的东西与命案直接联系起来?

除非……

除非她不得不这么做。

除非,有什么原因,迫使她必须立刻、马上,将这对耳坠的“清白”与苏念雪撇清。

是什么原因?

苏念雪脑中飞速运转。

是皇帝施压?

是慎刑司查到了什么,让太后感到危险,不得不弃车保帅,抛出“盗取”的说法,将自己和苏念雪都摘出来?

还是……太后与“西山先生”并非一伙,甚至可能存在某种对立?太后此举,是在向皇帝,或者向其他势力,表明某种态度?

又或者,这根本就是另一个陷阱?

用“物归原主”的方式,坐实这对耳坠是“赏赐之物”,进而将“盗窃”、“构陷”的罪名,牢牢钉在某个看不见的“奸人”身上?而这个“奸人”,最终会是谁?

“郡君,” 严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,“此物已送到。太后娘娘的意思,想必郡君已经明了。还望郡君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慢,很重。

目光再次与苏念雪对上,里面充满了警告、威压,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厌烦?

她在厌烦什么?

厌烦这趟差事?

还是厌烦苏念雪这个“麻烦”?

“臣妾,多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 苏念雪垂下眼帘,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,声音平静无波,“此物,臣妾收下了。定会向魏大人和陛下,禀明太后娘娘的深意。”

“郡君明白就好。” 严嬷嬷似乎松了口气,但脸色依旧冰冷。

“老奴还要回慈宁宫向娘娘复命,就不多叨扰了。告辞。”

她再次屈膝行礼,转身,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芷萝轩。

门重新关上。

将太后宫中那特有的、混合着沉重檀香和药味的冰冷气息,也关在了门外。

屋内,只剩下苏念雪、青黛,和那枚躺在紫檀木盒中、沉默得令人心悸的红宝耳坠。

“郡君……” 青黛的声音带着颤抖,捧着盒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,“这……太后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” 苏念雪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讽,“有人想尽快把‘耳坠’这件事了结。把这盆脏水,泼到那个看不见的‘奸人’头上。把我和太后,都从这泥潭里,暂时摘出来。”

“可……这对耳坠,明明……”

“明明可能都是假的?或者,一真一假?” 苏念雪冷笑,“谁在乎呢?重要的是,现在‘另一只’出现了,‘赏赐之物成对’的说法成立了。至于哪只是真的,哪只是假的,哪只被下了毒,哪只干干净净……重要吗?”

她伸手,从盒中拈起那枚耳坠。
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
金托的背面,錾花精致,没有任何污渍或粉末。

在光线下,红宝石内部纯净,折射出美丽而冰冷的光。

看起来,没有任何问题。

但越是没有问题,就越是有问题。

“收起来吧。和那张图,分开藏好。” 苏念雪将耳坠放回盒中,盖上盖子。

“是。” 青黛连忙将盒子也用油纸包好,塞进另一个暗袋。

做完这一切,主仆二人相顾无言。

只觉得这间小小的芷萝轩,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漩涡。

太后、皇帝、慎刑司、西山、神秘的送图人、失踪的将军、暴毙的太监、郝太监……无数只手,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搅动、撕扯。

而她们,就在这漩涡的中心,随波沉浮,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。

窗外,天色不知不觉,已经完全黑透了。

没有星月。

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和宫墙深处传来的、隐约的、仿佛永不停歇的更漏声。

腊月廿九的夜,比前一晚,更加寒冷,更加漫长。

苏念雪重新躺回床上,拉紧单薄的锦被。

背上的伤,疼得几乎麻木。

但她的脑子,却异常清醒,清醒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。

严嬷嬷的到来,太后的“物归原主”,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心,反而像投入深潭的一块巨石,激起了更深、更浑浊的暗流。

这潭水,比她想象的,还要深不可测。

现在,她手中有了两样东西。

一张指向西山的神秘山峦图。

一只太后“物归原主”的红宝耳坠。

这两样东西,像两把钥匙。

但能打开哪扇门?

是生门,还是死门?

她不知道。

但有一点很清楚。

被动等待,只有死路一条。

无论是“西山先生”的毒手,还是宫廷倾轧的碾轧,都不会给她太多时间。

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。

必须利用手中这有限得可怜的筹码,在这看似绝境的死局中,撬开一道缝隙。

哪怕只是一道微光。

也胜过在黑暗中彻底沉沦。

夜色,如浓稠的墨汁,浸没了芷萝轩,浸没了整座皇宫。

但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,似乎有某种东西,正在蠢蠢欲动。

等待着破晓的那一刻。

等待着,图穷匕见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