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毒雾(1 / 2)

天光,依旧惨白。

但那层若有若无的绯色,终究是扩散开了,将芷萝轩窗纸染成一种病态的、毫无暖意的淡红。

元日的晨光,带着死亡般的气息,渗透进这间冰冷的囚室。

严嬷嬷走后,那短暂而诡异的热闹,便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更深的死寂和空洞。

桌上的红漆食盒,静静搁在那里。

精致的点心,甜腻的香气,与这满室萧索格格不入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。

苏念雪的目光,几次掠过那食盒,又缓缓移开。

严嬷嬷带来的信息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。

耳坠是仿造。

刘太医、王侍郎与太后有隐秘往来。

“西山”的阴影,似乎更深地笼罩在慈宁宫之上。

可这些信息,是真?是假?是投石问路?还是断尾求生?

她无法确定。

唯一确定的是,严嬷嬷怕了。

怕到走投无路,不得不冒险来她这个“嫌犯”这里,寻求一线渺茫生机。

而她苏念雪,自身难保,又能给她什么生机?

无非是互相利用,在必死之局中,赌一把那微乎其微的变数。

“郡君,那点心……” 青黛的声音,带着迟疑和不安,打断了苏念雪的思绪。

苏念雪看向食盒。

内务府循例送来的元日赏赐。

在这样一个早晨,太后中毒昏迷,刘太医“自尽”,王侍郎失踪,西山爆炸,全城戒严的早晨。

这赏赐,显得如此突兀,如此……刻意。

“先放着。” 苏念雪重复了之前的话,但心中那根弦,绷得更紧。

她不信任任何来自宫廷的、未经查验的食物。

尤其是在昨夜拒绝了那个神秘男人的“生路”之后。

在她选择留下,直面这旋涡之后。

任何“意外”,都可能接踵而至。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敲门声,再次响起。

这次,是熟悉的、属于慎刑司的、规律而刻板的节奏。

青黛看向苏念雪,眼中带着询问。

苏念雪微微颔首。

门开。

进来的,果然是两名慎刑司的低阶宦官。

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袍服,面无表情,眼神冷漠,如同两具会行走的泥塑木雕。

“慧宜郡君,” 其中一人开口,声音平板无波,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,“魏大人有请。”

魏谦?

他回来了?从西山回来了?伤势如何?

苏念雪心念电转,面上却未露分毫,只是撑着身子,试图坐得更直些。

“魏大人何在?可是要提审?” 她问,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。

“魏大人已回衙,正在处置西山爆炸案后续事宜。请郡君移步慎刑司衙署问话。” 宦官回答得一板一眼,没有任何多余信息。

移步慎刑司衙署?

不是在这里问话,而是去慎刑司衙署?

这细微的变化,意味着什么?

是案情有了重大进展,需要正式录供?

还是……环境变化,意味着“处置”方式也可能不同?

苏念雪的心,微微一沉。

“有劳带路。” 她示意青黛搀扶自己起身。

背上的伤口,在动作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,让她额头瞬间沁出冷汗。

但她咬紧牙关,没让自己哼出声。

青黛用力搀扶着她,主仆二人,跟着两名宦官,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数日的芷萝轩偏殿。

门外,天色是那种灰白里透着铁青的颜色。

寒风依旧凛冽,卷着昨夜未化的残雪,扑打在脸上,刀割一般。

宫道空旷,不见往日元日的喜庆装饰和往来宫人,只有盔甲鲜明的侍卫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沉默地矗立着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紧绷的气息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
慎刑司衙署,位于皇宫西侧,一处相对僻静的宫院。

建筑灰扑扑的,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。

门口的守卫,比平日多了数倍,且都是生面孔,眼神锐利,气息精悍,显然不是寻常狱卒。

踏入衙署大门,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材、灰尘、墨汁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腥气,扑面而来。

光线昏暗,长长的甬道两侧,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,上面开着小窗,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。

偶尔有穿着皂衣的衙役匆匆走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,更添阴森。

苏念雪不是第一次来慎刑司,但每次踏入,都从心底感到一种不适。

这里,是宫廷最阴暗的角落,是吞噬秘密、制造冤屈、也拷问真相的地方。

两名宦官将她引至一间廨房前停下。

“魏大人在里面等候。郡君请。” 一名宦官推开房门。

房内,点着数盏油灯,比甬道亮堂许多。

但光线依旧是昏黄的,带着油脂燃烧特有的浑浊气味。

魏谦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,正低头翻阅着卷宗。

他换了身干净的深青色官服,但脸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苍白,左边额角贴着一块纱布,边缘隐隐渗出暗红,左手手臂也用布带吊在胸前,显然伤势不轻。
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。

目光与苏念雪对上。

那双平日里精光内敛、沉稳锐利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透着浓浓的疲惫,但眼神深处,依旧有一种岩石般的坚定和冷静。

“慧宜郡君,请坐。”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,声音有些沙哑,语气却还算平和。

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,慢慢坐下。

椅垫很薄,很硬,坐上去并不舒服。

“魏大人伤势如何?” 苏念雪率先开口,目光扫过他额角和手臂的伤处。

“皮肉之苦,无碍。” 魏谦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苏念雪苍白憔悴的脸上,停顿了一瞬,“郡君看起来,也需好生将息。”

“劳大人挂心。” 苏念雪微微垂眸。

短暂的寒暄,或者说,是彼此对当前处境的确认之后,空气再次沉寂下来。

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
“西山之事,” 魏谦率先切入正题,放下手中的卷宗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盯住苏念雪,“郡君想必已听说了。”

是陈述,也是询问。

“略有耳闻。” 苏念雪谨慎地回答,“听闻爆炸猛烈,魏大人亲临险地,幸而无恙。”

魏谦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,但牵动了额角的伤,那笑容便显得有些僵硬和苦涩。

“无恙是侥幸。” 他道,“火药埋藏之深,威力之大,远超预料。若非当时我正好在别院外围勘查,怕是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。

“别院……当真全毁了?无一活口?” 苏念雪问。

“核心区域,几乎化为齑粉。” 魏谦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我们只在外围,找到一些零散的尸骸,皆已面目全非,难以辨认。还有一些……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残片,散落在废墟边缘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。

“其中,便有郡君曾提起过的,与江南疫区所见类似的药炉残片,以及……一些绘有特殊符号的图纸碎片。”

苏念雪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
“图纸碎片……魏大人可曾看出什么?”

魏谦从书案上拿起几张小心裱糊在宣纸上的碎片,推到苏念雪面前。

“郡君请看。”

苏念雪凝目望去。

碎片不大,边缘焦黑卷曲,显然是爆炸和大火后的残留。

上面用极细的墨线,勾勒着一些复杂的、她从未见过的图案。

像是某种精密器械的构造图,又像是一种奇特符文的排列。

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上,隐约可见一个被火焰灼烧了一半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中心有三个点,外围有旋转的线条。

与她怀中徽记上的三点星芒和升腾气旋,竟有几分神似!

苏念雪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
“这些符号,下官前所未见。” 魏谦的声音,将她从瞬间的失神中拉回,“已命人誊绘,暗中查访。但此等图案,不似中原之物,亦非寻常道家符箓,倒有些像……”

他停了下来,看向苏念雪,目光中带着探询。

“像什么?” 苏念雪稳住心神,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