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姑娘。”他又道了声谢,声音依旧嘶哑,但少了些破音。
苏念雪微微颔首,没再多说,退回杂物舱,放下了舱帘。她能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在她放下舱帘的瞬间,仍落在她身上,带着探究和审视。
她不在乎。她的目的已经达到——在众人面前,与这个被孤立的落水汉子建立了初步的、善意的联系。这为她后续可能的接触,铺下了一块垫脚石。同时,她也想看看,其他人对此会有什么反应。
果然,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,前舱的气氛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老夫妇看向落水汉子的目光,少了些明显的排斥,但依旧保持着距离。货郎恢复了抱着货担发呆的状态。书生则重新拿起书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。
但苏念雪注意到,在落水汉子服药后不久,书生曾状似无意地,飞快地瞥了落水汉子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什么。
而“老何”,从头到尾,没有对这段小插曲发表任何意见,仿佛一个纯粹的旁观者。
风雪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直到天色将晚,才渐渐转小,但天空依旧阴沉。船只最终没能赶到“老何”所说的那个荒村废码头,只得在一片相对背风的河湾里抛锚停泊。
河湾里已经停了两三艘同样被迫在此过夜的船只,彼此隔着一段距离,在暮色中如同几头沉默的巨兽。
“老何”和小工忙着固定船只,检查缆绳。乘客们也都又冷又饿,纷纷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,就着冰冷的河水,勉强果腹。
夜幕降临,风雪虽停,但寒意更甚。河面上起了浓雾,白茫茫一片,将几艘船都笼罩其中,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和零星昏暗的灯火,如同飘荡在幽冥河上的孤魂野鬼。
前舱里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,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一隅。乘客们挤在一起,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,却依旧冷得瑟瑟发抖。
苏念雪的杂物舱没有灯,更加寒冷刺骨。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,将“神秘兜帽人”给她的金疮药瓶贴在胸口,汲取着那一丝微弱的暖意。她知道,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和体温,否则在这种天气里,伤势加重加上风寒,后果不堪设想。
夜渐深,前舱传来乘客们沉入睡梦的均匀呼吸声,以及因为寒冷而偶尔的牙齿打颤声。
苏念雪也闭目假寐,但耳朵始终竖着,留意着舱外的动静。
约莫子时左右,一阵极其轻微、仿佛猫步般的窸窣声,传入苏念雪的耳中。
声音来自……船尾方向?不是“老何”或小工的脚步声,他们的脚步更重。这声音极轻,极缓,仿佛刻意放轻了动作。
苏念雪的心瞬间提起。她屏住呼吸,悄无声息地挪到舱帘边,透过缝隙,向外望去。
浓雾弥漫,能见度极低。但借着前舱透出的、被雾气晕染得更加朦胧的昏暗灯光,她隐约看到,一个瘦高的黑影,正贴着船舷,极其缓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挪向船尾底舱的方向!
看那身形轮廓,似乎是……那个书生?
苏念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果然是他!他趁夜去底舱做什么?与曹德安联络?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她凝神细看,只见那黑影在接近底舱入口时,停下了脚步,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。浓雾掩盖了他的大部分身形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接着,那黑影蹲下身,似乎在底舱入口的木板旁做着什么。动作很轻,很快。
苏念雪睁大了眼睛,想看清他在做什么,但雾气太浓,距离也远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动作轮廓——他好像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,然后飞快地在底舱入口旁边的木板上,划了一下?
是在……留下新的记号?还是……
没等苏念雪看清,那黑影已经迅速站起身,又像来时一样,贴着船舷,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前舱方向,很快消失在浓雾和船舱的阴影里。
整个过程,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,快得仿佛只是苏念雪的幻觉。
但苏念雪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那个书生,果然在夜里行动了!他在底舱入口留下了什么?是新的联络暗号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她必须去看看!
等待了片刻,确认前舱再无动静,书生似乎已经回去躺好,苏念雪如同暗夜里的狸猫,再次溜出了杂物舱。浓雾成了她最好的掩护。
她小心翼翼地摸到船尾底舱入口旁,蹲下身,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,仔细看向之前血符号所在的那片木板区域。
然后,她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只见在那已经变得暗沉、几乎与木板融为一体的旧血符号旁边,多了一个新的符号!
这个符号,与旧的血符号形状不同,更加复杂一些,像是某种扭曲的、多足的虫形,又像是某种抽象的符文。它不是用血画的,而是用一种暗绿色的、仿佛苔藓或某种植物汁液的东西,在木板上勾勒而出,在昏暗的光线下,隐隐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幽绿的光泽,不仔细看,几乎无法察觉。
新的符号!新的信息!
这绝对不是曹德安能画出来的!是那个书生留下的!他用这种方式,在与谁沟通?是给底舱的曹德安(或控制曹德安的人)看?还是……给这船上,可能存在的、他的同伙看?
苏念雪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头顶,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加刺骨。
这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上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?多少双眼睛,在黑暗中互相窥视,用无声的符号,传递着不为人知的信息?
她正盯着那新符号出神,试图记住它的每一个细节,忽然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短促的敲击声,从底舱内部传来。
苏念雪浑身一凛,立刻屏住呼吸。
紧接着,又是“嗒、嗒”两声,间隔与之前的敲击声节奏略有不同。
然后,底舱内,响起了曹德安嘶哑、微弱,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不再是颠三倒四的疯话,而是断断续续、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几个字:
“雾……浓了……时辰……快到了……船……该转向了……”
雾浓了?时辰快到了?船该转向了?
这是什么意思?是曹德安在传递某种信息?还是他听到了刚才书生的动静,在回应?或者……是某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暗语?
苏念雪的心跳如擂鼓。她猛地转头,望向浓雾深处,那几艘若隐若现的其他船只的模糊轮廓。
浓雾如纱,笼罩四野。脚下的船,仿佛静止在时间的河流中。
但苏念雪知道,有什么东西,在这浓雾弥漫的死寂里,正悄然发生着变化。某种约定好的“时辰”,或许,就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