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那黑影(老头子)蹑手蹑脚地挪到船尾,在距离苏念雪藏身之处仅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。他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——浓雾和黑暗完美地掩盖了紧贴船舷的苏念雪——然后,他蹲下身,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敏捷,完全不像白日里那副老迈迟缓的样子。
他蹲下的位置,恰好是底舱入口旁边,与书生留下新符号的地方,稍有距离。
老头子从怀里摸索出什么东西,因为光线太暗,苏念雪看不清具体是什么,只看到他似乎将那东西,轻轻放在了底舱入口的木板缝隙处。
然后,他抬起手,用指关节,在木板上,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。
“叩、叩叩。”
两轻一重,与之前苏念雪听到过的任何一种敲击节奏都不同。
他在回应!回应刚才货船的信号,还是底舱曹德安的低语?
敲击声刚落,底舱内,立刻传来了回应——同样是三下敲击,但节奏变成了“叩叩、叩”,两重一轻。
暗号对上了!
老头子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,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迅速起身,又像来时一样,蹑手蹑脚,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,很快消失在通往船头方向的浓雾中。
整个过程,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。若非苏念雪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她绝不会相信,那个看似风吹就倒的老头子,竟有如此身手,并且是这复杂暗号联络中的一环!
老夫妇!这对看起来最无害、最不起眼的老夫妇,竟然也是局中人!而且,看老头子那熟练的动作和敲击暗号的精准,他们绝非临时起意,而是早有准备,甚至是这趟隐秘“航程”中,至关重要的一环!
苏念雪感到一阵后怕,又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她之前还怀疑过书生、货郎、落水汉子,却独独忽略了这对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老夫妇!好深沉的伪装!好精妙的算计!
那么,老头子放在木板缝隙处的东西是什么?是传递信息的物件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苏念雪等老头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前舱方向,又凝神倾听片刻,确认再无其他动静后,才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挪到老头子刚才蹲下的位置。
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,她看到,在底舱入口木板的缝隙边缘,多了一个小小的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、约莫拇指大小的东西。
她用手指,极其小心地将其捏起。油纸包得很紧,入手微沉,里面似乎是某种硬物。
苏念雪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迅速将油纸包塞入怀中,然后以最快的速度,退回自己的杂物舱。整个过程,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甚至没有在潮湿的甲板上留下明显的痕迹。
回到杂物舱,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,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怀中的油纸包,像一块烙铁,烫着她的胸口。
她不敢点灯,也不敢发出任何光亮,只能在黑暗中,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个油纸包。
很小,很硬,形状不太规则。外面是普通的防水油纸,里面……似乎是个金属物件?
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,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知欲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警惕。她必须知道这里面是什么,这可能是解开船上谜团的关键线索。
她摸索到舱内一个最角落、有杂物遮挡的缝隙,将身体蜷缩进去,确保即便有一丝微光也不会外泄,然后,用颤抖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,一层层剥开了油纸。
指尖触碰到里面冰凉的金属。很硬,边缘似乎有些锋利,带着复杂的凹凸纹路。
她将那个金属物件完全取出,握在手心。不大,比铜钱略大一圈,很薄。形状……似乎是个不规则的片状物,边缘有缺口。
苏念雪的心,猛地一沉。这个形状,这个触感……
她强忍着拿出怀中徽记对比的冲动,但指尖传来的、那与徽记同源的、微弱却独特的冰凉金属触感,以及那相似的、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纹路凹凸,让她几乎可以肯定——
这油纸包里包裹的,是另一块残片!与她怀中的徽记,同源同质的金属残片!而且,看形状,似乎与她徽记的某个边缘缺口,刚好能够吻合!
是钥匙的另一部分?!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老头子(或者说,他背后的势力)将这片残片,通过这种方式,传递给底舱里的曹德安?还是传递给可能也在底舱的、他的同伙?
为什么?这片残片从何而来?它有什么用?
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,在苏念雪脑海中翻滚。她紧紧握着这片冰凉的金属残片,感觉它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这片残片的出现,将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,推向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方向。老夫妇一方,掌握着另一块钥匙残片(或类似之物)。他们与货船有联络。他们懂得与底舱沟通的暗号。他们的目的是什么?是护送残片?是监督“航程”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而“老何”呢?他在这其中,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毫不知情的船工,还是另一股势力的监视者?亦或是……平衡各方的“裁判”?
还有那个书生,他留下的新符号,又代表着什么?他与老夫妇,是敌是友?
苏念雪感到头痛欲裂。这艘小小的乌篷船上,竟然汇聚了至少三方,甚至更多方的势力!每一方都心怀鬼胎,用只有自己人懂得的方式秘密联络。而她自己,这个身怀核心“钥匙”、流淌着“血裔”之血的焦点人物,却像个瞎子、聋子,在迷雾中艰难摸索,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嘎吱……”
一声悠长而沉重的、仿佛巨大木轴转动的声响,穿透浓雾,从船头方向传来。
紧接着,苏念雪感觉到,脚下的船身,微微一震,然后,开始缓缓地、坚定地,调转了方向!
船,转向了!
没有号子,没有吆喝,甚至没有明显的帆舵调整的声响。这艘乌篷船,就在这浓雾弥漫的深夜,在这看似寻常的河湾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,悄无声息地,离开了原本的停泊位置,缓缓驶向浓雾深处,一个未知的方向。
苏念雪猛地扑到舱壁旁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浓雾依旧,只能看到船头那盏昏黄的灯,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光弧,引领着船只,驶入更加深沉的黑暗。
前舱里,依旧寂静。乘客们似乎都在沉睡,对船的转向毫无所觉。
但苏念雪知道,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人是清醒的,并且,正默许甚至期待着这次转向。
船,在浓雾中,向着未知的、或许早已注定的目的地,悄然前行。
而苏念雪握着怀中那枚新得到的、尚带余温的金属残片,望着舱外无边无际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,第一次感到,自己离那个所谓的“门”和它背后的一切,如此之近,又如此之远。
近在咫尺,却又迷雾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