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七，深夜。
月色凉的能渗进骨头，把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泡的泛白。
白日朝堂的血腥气还没散尽。
国子监那把烧掉读书人体面的大火，也还烫着所有人的心。
乾清宫里却很安静。
安静的只剩下烛火炸开的噼啪声。
朱见济是被小禄子从被窝里拖起来的。
没仪仗，没通传，一顶黑漆漆的小轿，把他从东宫抬到了这。
偌大的宫殿，一个人影都瞧不见。
宫人全被赶走了。
只有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，背对他，杵在那张巨大的龙椅前。
身影在跳动的烛火下，被拉扯的又长又孤单。
“父皇。”
朱见济一开口，声音就把这片死寂给捅破了。
朱祁钰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，没了白天的亢奋，也没了皇帝的威严，只剩下一股子被掏空了的疲惫。
“来了？”
他声音沙哑，指了指自己对面的蒲团。
“坐。”
父子俩，一个站着，一个坐着。
一个在龙椅前，一个在蒲团上。
在这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里，他们用一种最家常的姿态对望着。
没有国事。
没有奏疏。
没有君臣。
“见济。”
朱祁钰的目光，盯在他儿子那张还有些嫩的脸上，眼神很乱。
“父皇总琢磨，你这娃，是不是老天爷看朕太可怜，特意派到朕身边的。”
他说的很轻，像在念叨。
朱见济没吭声，听着。
“朕记得，你刚生下来，就跟别的娃不一样，不哭不闹，就拿一双眼珠子那么瞪着人看，看的朕心里头发毛。”
“后来你一天天大了，宫里那些腌臜事，朕也晓得。你皇祖母，你那个伯父，都巴不得你死。朕那时候，糊涂。”
朱祁钰的脸上，扯出一个难看的笑，说不清是愧疚还是自嘲。
“朕被这椅子迷了眼，被那点狗屁兄弟情分蒙了心，竟然连自己的种都不敢全信。朕怀疑你，猜忌你，防着你。。。现再想想，朕真他娘的混帐！”
他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。
砰。
一声闷响。
“幸好，你这小子命硬，骨头也硬。一碗毒药，让你活明白了。朕记得，那天晚上，曹吉祥的死士摸进了寝宫，是你说，父皇别怕。你那点大的身板，就那么直挺挺的挡在朕的前面。”
“朕当时就在琢磨，有这么个儿子，这皇位丢了，又算个鸟？”
“朕那时就在想，朕守不住的，你八成能守住。朕不敢杀的，你八成敢杀。朕看不透的，你八成。。。全都门儿清。”
这些话，都是从朱祁钰的骨头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。
是一个皇帝，对另一个皇帝最彻底的认输。
他看着朱见济，眼神里再没半点乱七八糟的东西，只剩下一种纯粹的，属于父亲的骄傲。。。还有托付。
朱见济的心狠狠抽了一下。
他算计过人心，玩弄过权术，可对着这么一个坦诚到几乎脆弱的爹，他那些超前的知识和手段，都显得特别可笑。
“父皇。。。”
“别说话，听朕说。”
朱祁D摆了下手，忽然蹲了下去，在地上摸索起来。
他在龙椅厚重的底座
一块不起眼的砖石被他用力按了下去。
咔。
一声轻响。
龙椅的扶手旁，弹开一个黑洞洞的暗格。
朱祁钰屏住呼吸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从暗格里捧出一个沉甸甸的，用明黄色锦缎裹着的方盒子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虔诚。
他捧着的不是一个盒子，是整个天下。
他把盒子放在御案上，一层，一层，揭开锦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