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御书房。
“同一座地狱,两个不同的入口……”
朱见济指尖的朱笔,将地图上相隔万里的阿尔卑斯山与极北冰海,用一道红线连接起来。这个推论超出了殿内所有臣子的认知,让于谦、沈炼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。
山与海,雪山与冰川,南与北……这两处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地点,难道真的通过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魔巢?
再加上那份关于神秘力场的补充报告,更是让这个难以置信的猜想,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。
“陛下,此事……太过难以置信。”过了许久,沈炼才艰难的开口,他看着那根刺眼的红线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“若您的推断为真,那这智者会所掌握的力量,恐怕已不是凡人所能揣度。他们利用的,或许是某种……我们尚不知晓的天地至理。”
“理,终究是理。”朱见济的眼中,闪烁着格物者的光芒,“只要是理,便有迹可循,便有破解之道。”
他收回目光,不再纠结于那个遥远而恐怖的猜想。敌人的强大,反而更激发了他的斗志。眼下,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答案,棋盘已经布好,棋子也各就各位。
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,就是等待。
等待他亲自撒下的那些种子,在欧罗巴那片交织着傲慢、利益与恐惧的土地上,生根、发芽,然后为他传回决定胜负的坐标。
然而,朱见济并不知道,就在他于万里之外落子布局,静候风起的时候,一个致命的敌人,已经悄然潜入了他帝国的腹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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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永熙三年,十一月二十五日,立冬刚过。**
京师大学堂,西学馆。
一场别开生面的学术辩论会,正进行到高潮。
辩论的主题,是内阁首辅沈炼亲自定下的——《论东西方文明之优劣,及未来融合之可能》。
参与辩论的,一方是国子监的几位大儒,他们引经据典,从春秋的华夷之辨,到程朱理学的天理人欲,坚持中华文明乃天命所归,礼仪之邦,其余皆为蛮夷,只可被教化,不可能平等融合。
另一方,则是鸿胪寺刚刚招纳,来自泰西诸国的几十名“留学生”。他们大多是各国王室派来,名为学习,实为刺探的年轻贵族,或是随船队东来的学者教士。他们对大明的强大虽然心存敬畏,但骨子里的骄傲,却让他们对大儒们的蛮夷论嗤之以鼻,争辩得面红耳赤。
就在双方激烈争辩,几乎要演变成一场外交骂战的时候。
一个清朗而谦和的声音,自泰西留学生中响起。
“学生单泰,斗胆,想请教诸位大儒几个问题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穿大明儒生长袍,相貌清秀的年轻人,缓缓起身。他有着一头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栗色卷发,和一双如同地中海般湛蓝的眼眸。他虽然是典型的泰西人长相,但那一口流利的官话,以及身上那股温文尔雅的儒士气质,却让在场的大明学者们都生出了几分亲切感。
他,正是那位由教廷特使乔尔达诺亲自举荐,身负特殊使命的史学天才,但丁。
此刻,他化名“单泰”,以一名普通留学生的身份,隐藏在人群之中。
“学生单泰,自幼便痴迷于贵国文化。曾通读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,也曾研习贵国之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易》。”但丁先是对着几位大儒恭敬的深施一礼,随即不卑不亢的说,声音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:
“学生以为,所谓文明之优劣,不在于血脉肤色,而在于其‘道’的高下。西学之长,在于逻辑与几何,其穷尽物理,可造坚船利炮,可观星辰之轨迹。而中学之妙,则在于参悟天人,调和阴阳,其究极人心,可安邦定国,可立万世之太平。”
“方才听闻夫子言,泰西诸邦乃蛮夷之地,学生不敢苟同。”单泰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,“试问,若真是蛮夷,又怎能诞生出柏拉图之《理想国》,亚里士多德之《形而上学》?这与贵国孔孟先贤所论之‘大道’,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?”
他一番话,引经据典,言辞恳切,又将姿态放得很低。不仅巧妙的回避了华夷之辨的敏感问题,更将辩论的层次,从单纯的民族优越感,瞬间拔高到了东西方哲学思想比较的高度。
几位原本还咄咄逼人的大儒,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。他们发现,眼前这个年轻的“红毛夷”,其学识之渊博,思想之深邃,竟不亚于他们这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。
坐在上首观摩的沈炼,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,他抚着长须,不住的点头。
但丁见状,知道火候已到,再次躬身,语气更加谦卑:“学生才疏学浅,妄言了。只是,学生来大明,正是为了完成一部名为《神曲》的着作,以比较东西方文明起源之异同,为我等泰西之人,寻一条开化之路。还望首辅大人与诸位夫子,不吝赐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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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小小的风波,让单泰这个名字,迅速在京师的学术圈内传开。
...
两日后,内阁值房。
“学生单泰,参见首辅大人。”
但丁再次见到了这位当朝一品的大员。他神情恭敬,内心却一片冰冷。他知道,自己的第一步棋,已经成功了。
“单泰,不必多礼。”沈炼放下了手中的笔,微笑着示意他坐下,“那日西学馆一辩,老夫至今记忆犹新。后生可畏。我大明,便是要有你这般既通西学,又慕中华之道的栋梁,方能真正实现陛下‘万国来朝’的盛景。”
“大人谬赞,学生愧不敢当。”但丁的脸上,适时的露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,“能入大学堂,拜读中华典籍,已是陛下与首辅大人天大的恩赐,学生日夜不敢懈怠。”
“好!好一个不敢懈怠。”沈炼抚须大笑,“你今日前来,可是为了你那本《神曲》?”
“正是。”但丁连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提纲,恭敬的呈上,“学生这两日冥思苦想,已将《神曲》之纲要拟定。全书拟分为三卷:地狱篇,记述泰西诸国在瘟疫与神权下的挣扎;炼狱篇,记述我等远航东方,一路所见大明之强盛;天堂篇,则欲描绘在陛下圣光照耀下,天下大同,万民归心之盛景。”
这份提纲写得极好,对永熙皇帝的吹捧更是无所不用其极。沈炼看了几眼,便十分满意,连声称赞。
“只是……”但丁见状,故作为难的开口,“学生在撰写‘天堂篇’时,深感才疏学浅。要描绘陛下开创之盛世,必先穷究其思想源流。学生发现,陛下的格物致知,似乎与我朝秦汉方术、上古炼丹之学,皆有千丝万缕之联系……”
“学生斗胆,恳请首辅大人恩准,能让学生进入皇家科学院之中央图书馆,拜读、抄录部分失传之古籍。唯有如此,学生方能不负圣恩,写出一部真正能扬我天朝国威的着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