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帐的木门被猛地推开,满桂攥着拳头闯进来。
“袁崇焕!你非要把我的骑兵调去城外十里坡,是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吗?”满桂的声音洪亮,带着火气,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,眼神死死盯着坐在案后的袁崇焕。
袁崇焕放下手中的笔,缓缓站起身,身形笔直如松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开口:“满大人,十里坡是后金进攻宁远的必经之路,骑兵驻扎在那里,能提前拦截敌军,拖延他们的进攻时间,让城内有足够的功夫调整城防。你把骑兵困在城里,后金兵直接冲到城下,我们只能被动挨打。”
“被动挨打也比白白牺牲强!”满桂往前迈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,火药味十足,“前日我派去城外侦查的士兵回来禀报,后金骑兵就在附近出没,十里坡地势开阔,无城无壕,我的人驻扎在那里,一旦被后金包围,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,到时候骑兵全军覆没,宁远就少了一支精锐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“我担得起!”袁崇焕迎上满桂的目光,语气坚定,“宁远城防坚固,但若是没有前哨预警,后金的红衣大炮架到城下,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骑兵提前拦截,哪怕牺牲一部分人,也能为城内争取准备时间,总比城破人亡强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争执不休,谁也不肯退让,帐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,旁边的将领们都低着头,不敢插话。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声轻咳,曹化淳撩着帐帘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监军的腰牌,步伐沉稳,走到两人中间站定,抬手轻轻摆了摆。
“两位大人,都先停一停。”曹化淳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满桂和袁崇焕都停下了争执,转头看向他,“我刚到宁远,就听见帐内吵得厉害,都是为了守宁远,何必闹得面红耳赤?”
满桂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,双手抱在胸前,嘴里嘟囔着:“监军大人来得正好,你评评理,袁崇焕非要把我的骑兵往火坑里推,我能不气吗?”
袁崇焕皱了皱眉,说:“监军大人,此事关乎宁远防守大局,我并非故意为难满大人,只是兵力部署必须以全局为重。”
曹化淳点点头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开口问道:“满大人,你最担心的是什么?”
“我担心骑兵被围,救不回来。”满桂转过身,语气缓和了些,“我的骑兵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,个个能征善战,若是折在十里坡,太可惜了,而且宁远的防守力量也会大打折扣。”
曹化淳又看向袁崇焕:“袁大人,你坚持把骑兵调去城外,核心是想提前预警,拖延敌军进攻时间,对吗?”
“正是。”袁崇焕点头,“后金大军来势汹汹,我们必须抢占先机,不能等他们兵临城下再想办法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倒有个折中办法。”曹化淳抬手示意两人靠近些,“满大人,你把骑兵调到城外五里的土坡处,那里有个小土丘,能作为依托,不容易被后金骑兵包围,也能起到预警作用。袁大人,你派五百弓箭手驻扎在骑兵营和宁远城之间的树林里,一旦骑兵营发出遇袭信号,弓箭手先放箭拦截,拖延时间,同时城内派两千步兵即刻增援,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骑兵营,这样既能提前预警,又能保证骑兵的安全,你们觉得如何?”
满桂低头琢磨了片刻,抬头问道:“步兵增援真能半个时辰赶到?五里地虽不远,但若是遇到后金骑兵阻拦,怕是会耽误时间。”
“我以监军的身份担保。”袁崇焕立刻开口,“只要骑兵营发出信号,我立刻下令步兵出发,沿途会安排士兵清理道路,确保步兵能按时赶到,绝不会让满大人的骑兵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。”
曹化淳看着满桂,又补充了一句:“满大人,宁远是辽东的门户,一旦失守,朝廷追责下来,你我三人谁也担待不起。现在后金虎视眈眈,我们唯有同心协力,才能守住宁远,内斗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。你的骑兵在五里坡设防,既能发挥骑兵的优势,又有接应,总比在城里被动防守强,你看可行?”
满桂攥了攥拳,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头:“好,我听监军大人的安排,明日一早就带着骑兵移营到五里坡。”
袁崇焕也松了口气,说:“既然满大人同意,我现在就去安排弓箭手和步兵的调度,确保明日一早就能到位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曹化淳笑了笑,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,“都是为朝廷效力,只要能守住宁远,些许分歧不算什么,以后有事情,我们三人多商量,别再私下争执了。”
两人都点头应下,满桂转身走出营帐,去安排骑兵移营的事宜,袁崇焕也叫来身边的将领,吩咐弓箭手和步兵的调度,帐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,将领们也都松了口气,纷纷退出去执行命令。
曹化淳走到案前,拿起袁崇焕刚才写的兵力部署图,仔细看了起来,时不时抬手在图上指一下,问道:“袁大人,城内的防守士兵怎么安排?城墙上的守卫分几班?”
“城内留八千步兵,分四班守卫城墙,每班两个时辰,换班的时候会提前交接,绝不会出现空档。”袁崇焕走到案旁,指着图上的城墙位置,“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各安排两千士兵,城门内侧还留了预备队,一旦城门遇袭,预备队能立刻增援。”
曹化淳点头,又问:“粮草营和兵器库的守卫呢?这两处是军营的根本,半点差错都不能有。”
“粮草营安排了五百士兵守卫,分三班,每班四个时辰,营门口四个守卫,营内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,任何人进出都要仔细检查腰牌,不准携带明火入内。”袁崇焕回答,“兵器库的守卫更严,六百士兵,四班轮换,营内全是石地,不准堆放任何易燃物品,巡逻兵每一刻钟巡查一次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做得不错,但还不够。”曹化淳放下图纸,“后金向来擅长偷袭,尤其是粮草营,肯定是他们重点针对的目标,晚上要多派些巡逻兵,换班时间缩短些,交接的时候要仔细核对人数和口令,不能出现任何疏漏。”
“监军大人说得是,我这就去调整粮草营和兵器库的守卫安排。”袁崇焕立刻应声,转身就要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曹化淳叫住他,“我跟你一起去看看,亲自查验一下守卫情况,心里才能踏实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中军帐,外面阳光正好,士兵们正在操场上操练,呐喊声此起彼伏,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。曹化淳沿着操场走了一圈,时不时停下脚步,问身边的士兵:“操练多久了?累不累?”
士兵们停下动作,齐声回答:“回大人,操练两个时辰了,不累!”
“好,有这份精气神就好。”曹化淳点头,“好好操练,守住宁远,朝廷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两人先去了兵器库,门口的守卫看到他们,立刻立正行礼,曹化淳抬手示意他们打开营门,走进兵器库,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长矛、弓箭、火炮等兵器,士兵们正在擦拭兵器,看到曹化淳和袁崇焕,纷纷行礼。曹化淳走到火炮旁,伸手摸了摸炮身,问身边的守卫将领:“这些火炮都能正常使用吗?炮弹储备够不够?”
“回大人,所有火炮都定期检修,能正常使用,炮弹储备够支撑三次大规模攻城战,都存放在兵器库的内室,有专门的士兵看守。”将领回答。
曹化淳点点头,又问了巡逻安排,确认和袁崇焕说的一致,才满意地离开兵器库,前往粮草营。粮草营门口的守卫正在检查进出士兵的腰牌,看到曹化淳和袁崇焕,急忙打开营门放行。走进粮草营,里面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粮草袋,伙夫们正在搬运粮草,准备给士兵们做午饭,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香气。
曹化淳走到一个伙夫面前,看着他搬运粮草袋,问道:“粮草储备还够多少时日?”
伙夫放下粮草袋,躬身行礼:“回大人,够全军吃三个月的,上个月朝廷刚运过来一批新粮,都和旧粮分开存放了,旧粮放在外面,先吃旧粮,再吃新粮,避免粮食受潮发霉。”
“做得很细致。”曹化淳点头,又看向粮草营将领,“营内的灭火设施都准备好了吗?万一发生火情,能及时扑灭吗?”
将领立刻指着粮草堆之间的通道:“回大人,粮草堆之间都留了三尺宽的通道,通道旁每隔十米就放一桶水和一堆沙子,营门口还备了五架灭火云梯和二十个水桶,所有守卫都懂基本的灭火方法,一旦起火,能立刻组织灭火。”
曹化淳沿着通道走了一圈,看到灭火设施确实摆放整齐,粮草堆上也盖了厚厚的油布,防止受潮,心里踏实了不少,对袁崇焕说:“袁大人,粮草营和兵器库的守卫安排得很到位,只是晚上一定要加强巡查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大人放心,我已经让人调整了夜间守卫,粮草营和兵器库都加派了巡逻兵,换班时间缩短到两个时辰,交接的时候会核对口令和腰牌,绝不会出问题。”袁崇焕保证道。
接下来的几天,曹化淳每天都在军营里巡查,早上看士兵操练,中午检查粮草和兵器储备,下午和袁崇焕、满桂商议防守事宜,晚上则会去各个营区转一圈,确认守卫都在认真履职。满桂的骑兵已经顺利移营到五里坡,弓箭手也驻扎在了中间的树林里,步兵增援的路线也已经规划好,士兵们各司其职,宁远军营的防守渐渐步入正轨,之前的分歧也渐渐消散,袁崇焕和满桂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,偶尔还会一起商议兵力部署。
这天晚上,曹化淳在中军帐处理完公文,已经是三更天了,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,吹得帐帘哗哗作响,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,影子忽明忽暗。曹化淳放下笔,走到帐门口,推开帐帘向外望去,军营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守卫咳嗽声和士兵们的鼾声,远处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
“大人,夜深了,外面风大,您还是早些歇息吧,明日还要和袁大人、明日还要和袁大人、满大人商议应对后金的策略。”随从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递到曹化淳手中。
曹化淳接过热茶,喝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些许寒意,他却摇了摇头:“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,后金迟迟没有动静,怕是在憋什么坏主意,粮草营是我们的命根子,我再去粮草营看看,确认没事才能睡得安稳。”
“大人,粮草营有守卫和巡逻兵,不会出问题的,而且现在已经三更天了,外面天黑路滑,万一有危险怎么办?”随从劝道,“要不我带几个士兵去查营,您在帐中歇息,有情况我立刻回来禀报。”
“不用,我亲自去。”曹化淳放下茶杯,拿起监军腰牌,又顺手拿起一把短刀别在腰间,“只有亲自看过,我心里才能踏实,备马,跟我走。”
随从不敢再劝,急忙出去牵了两匹马过来,曹化淳披上一件披风,翻身上马,随从也跟着上马,两人朝着粮草营的方向缓缓走去。一路上,军营里静悄悄的,只有马蹄踩在地面上的声音,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,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地上晃动。
走到离粮草营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,曹化淳勒住马,示意随从停下,两人悄悄下马,牵着马往前走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远远望去,粮草营门口的四个守卫正靠在营门的柱子上,其中两个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,另外两个站在旁边,低声说着话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曹化淳放慢脚步,躲在旁边的树后,仔细听着守卫们的对话。
“今晚这风真冷,再熬一个时辰就能换班了,到时候回去睡个好觉,明天还得早起巡逻。”守卫甲的声音带着疲惫,时不时打个哈欠。
“可不是嘛,这几天天越来越冷,夜里守在这里,冻得手脚都发麻,恨不得立刻钻进被窝里。”守卫乙叹了口气,搓了搓手,“不过还好,粮草营一直都很太平,没出过什么事,熬熬就过去了。”
“放心吧,后金兵就算再厉害,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混进军营,更别说靠近粮草营了。”守卫甲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放松,“我们只要守好营门,别让无关人员进去,就没事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伙夫衣服的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,托盘上放着四碗热气腾腾的汤,走到守卫面前,脸上带着笑容,声音温和:“两位大哥,还有那边两位大哥,天这么冷,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,刚熬好的姜汤,驱寒效果好。”
守卫甲抬起头,看到来人,愣了一下,疑惑地问道:“你是新来的伙夫?我怎么没见过你?之前粮草营的伙夫我都认识,没你这号人啊。”
“回大哥,我是昨天刚到粮草营帮忙的。”伙夫笑着解释,“之前一直在城外的民房里帮士兵们做饭,昨天粮草营的伙夫长说人手不够,就把我调过来了,可能大哥们还没见过我。”
守卫乙接过一碗汤,凑到嘴边吹了吹,喝了一口,暖意瞬间蔓延开来,他满意地点点头:“不错不错,姜汤熬得很地道,小伙子挺懂事,多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