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部落的惨状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黄巢心上,却没能浇灭他胸中燃烧的怒火。
那不是寻常的怒火,而是一种混杂着恶心与冰冷杀意的火焰。
“麦哲伦……”
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,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用活生生的人来做药物实验,将一个部落当成测试药效的小白鼠。这种行事风格,已经超出了争霸天下的范畴,踏入了一种反人类的、纯粹的疯狂。
“陛下,岭南之事,是否要公之于众,以儆效尤?”缇骑指挥使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。
“不。”黄巢断然拒绝,“现在公布,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。而且,这正是‘麦哲伦’想看到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沙盘前。岭南的惨剧固然触目惊心,但那只是“麦哲伦”投下的一块探路石,真正的威胁,正从另一个方向悄然逼近。
“兵部,对北方契丹的最新推演,结果如何?”
兵部尚书立刻出列,神色凝重:“回陛下,很不乐观。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和推演,契丹各部落的统一速度,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快上三成。他们的骑兵扩充规模、武器换装速度,都……都远超常理。照此下去,不出三年,一头草原饿狼就会在幽云十六州之外彻底成型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岭南的鬼蜮,北方的饿狼。两把看不见的刀,同时悬在了大齐的脖子上。
一位性如烈火的老将忍不住出列,声如洪钟:“陛下!契丹狼子野心,如今羽翼未丰,正是我等主动出击,将其扼杀于摇篮之中的最佳时机!臣请命,愿率三万铁骑,直捣契丹王庭!”
“不可!”黄巢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。
在“麦哲伦”的威胁无处不在的当下,将大齐的主力精锐投入到与契丹的全面战争中,无异于将自己的后背,毫无防备地暴露给阴影中的毒蛇。那正是敌人最想看到的局面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黄巢的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北方的区域,声音沉稳而坚定,“继续执行原定计划。以鸿胪寺卿为正使,出使契丹,赠予他们梦寐以求的铁器、农具、丝绸。同时,邀请他们的贵族子弟,来我长安学习。”
群臣愕然,这是……资敌?
黄巢却没有解释,他只是看向了角落里如同影子的缇骑指挥使:“使团的副使,由你亲自指派一名最得力的高级千户担任。他的任务只有一个,不惜一切代价,给朕查清楚,那头正在被催熟的饿狼背后,到底有没有‘麦哲LEN’的影子!”
一个月后,大齐使团抵达了契丹王庭。
正使鸿胪寺卿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眼前的契丹王庭,与其说是草原部落的营帐,不如说是一座井然有序的军事要塞。营地里,道路规划得笔直,甚至出现了简陋的排水沟和公共厕所。这在逐水草而居、随地便溺的草原部落中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这是一种文明被强行催熟的诡异感。
耶律阿保机,这位契丹未来的雄主,对大齐使团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礼遇。盛大的宴会,醇香的马奶酒,美丽的草原少女,一切都显得热情洋溢。
然而,在第二天的阅兵仪式上,所有大齐使臣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。
当数千名契丹骑兵如潮水般涌过眼前的草场时,他们胯下的战马,手中的马刀,背上的箭簇,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鸿胪寺卿身边的一位兵部官员,失神地喃喃自语: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这种制式的马刀,这种钢质……几乎……几乎不输于我大齐军工作坊的出品!”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良了,而是一种标准化、规模化的产物。这背后,必然有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在支撑!
宴会上,酒酣耳热之际,耶律阿保机得意地拍着胸膛,向使臣们炫耀:“这一切,都得感谢一位‘西来智者’的指点!他不仅教我炼制神兵的法门,还教我用沙盘推演战法,为我绘制的地图,比天上的雄鹰看得还要清楚!”
“西来智者”。
这个词,像一根针,刺进了缇骑副使的耳朵里。
当夜,在一处僻静的营帐内,这位面容普通的缇骑千户,与耶律阿保机进行了一次私下会面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,千户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徽章,轻轻放在了桌案上。
那是一架扭曲破碎的天平。
耶律阿保机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豪迈的笑容瞬间凝固,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,却被千户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他很快恢复了正常,端起酒杯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这是何物?我从未见过。智者只教我强国之术,可没给过我这些小玩意儿。”
千户收起徽章,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耶律阿保机,不是傀儡,他是一个清醒的合作者,一个野心勃勃的投机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