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之上,杀机沸腾。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,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,也已进入了最令人窒息的时刻。
皇城,格物院。
这里曾是大齐最天马行空、最不务正业的衙门,如今却成了整个帝国的神经中枢。院内那座刚刚落成,结构繁复如天神造物的水运仪象台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转动着,铜环玉衡,机括咬合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低吟,仿佛是巨龙的呼吸。
黄巢负手立于台下,神情冷峻。他身后的格物院众人,连同从钦天监紧急调来的十数名老司天监,人人面色苍白,眼眶深陷,布满了血丝。
“陛下,所有的舆图都已数字化,不,是已全部重新测绘,与星图坐标一一对应。”法智和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他指着面前一张铺满了整个大殿的巨大舆图,上面用朱砂和墨线标注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点和线,“但……‘龙脉’终究是玄之又玄的东西,虚无缥缈,如何能用算学格物来定位?”
两天前,黄巢亲临此地,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命令:暂停所有项目,集全院之力,以水运仪象台为核心,结合地动仪的观测,建立一个“地动预测模型”,目标,是精准定位出“长安龙脉”能量最活跃的那个“节点”。
这无异于让一群顶尖的工匠和算学家去占卜问卦,一时间,格物院内充满了困惑与阻力。
黄巢没有解释太多,只是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,拿起一支炭笔,在图上几处山脉的走向和河流的拐点处,画下了几条粗重的线条。
“法智,你来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为何千百年来,地龙翻身,总是在这几条线附近?为何天下名山大川,看似杂乱,其走向却隐隐与这几条线重合?”
法智一愣,凑上前去,顺着黄巢的笔迹仔细观察,眼中渐渐露出惊疑之色。
“你们总说,天人感应,星辰之力可影响人间祸福。”黄巢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,“那换个思路,星辰的运转,会不会也牵引着我们脚下这片大地?就像潮汐……如果,我们脚下的大地,并非一整块铁板,而是由无数块巨大的‘甲片’拼接而成,这些‘甲片’常年彼此挤压、摩擦,当压力到了极致,便会猛然释放,造成山崩地裂。这,便是地龙翻身!”
“板块漂移”、“应力释放”,这些超越时代的词汇被黄巢用一种古人能够理解的方式“翻译”了出来。
“甲片?”法智喃喃自语,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团精光。他猛地扑回舆图上,仿佛第一次认识脚下的世界,嘴里念念有词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‘龙脉’并非虚无的气,而是大地之上真实存在的‘裂痕’!是‘甲片’的边缘!”
一群古代最顶尖的智者,仿佛被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,瞬间醍醐灌顶。他们看着黄巢的眼神,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。陛下不是在让他们算命,而是在揭示一个前所未闻的,关于天地本身的至高真理!
整个格物院瞬间沸腾了,所有人废寝忘食,将古籍中所有关于“龙脉走向”的玄学记载,与黄巢提出的“大地甲片”理论进行疯狂的交叉比对。
与此同时,城南,皇家猎苑。
新晋的京兆尹王铎,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数千名工匠,搭建一座规模宏大的“祈福祭台”。他身着华服,面带矜持的微笑,享受着百官的吹捧和万众的瞩目。他丝毫没有察觉,在不远处的高塔上,悬镜司的密探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,将他的一举一动,连同祭台的每一寸规制,都详细记录下来,化作一道道数据,源源不断地送往格物院。
“陛下,王铎此举,分明是想借祈福之名,聚拢人心,其心可诛!”一名禁军将领在黄巢身边愤愤不平。
黄巢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王铎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跳梁小丑而已,他真正的作用,是黄巢模型里的一个参数,一个用来迷惑敌人的,最显眼的参数。
“传朕《卫城令》!”黄巢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,“以‘防备突厥异动’为名,全城戒严!所有坊市青壮,按坊编组,入府兵序列!禁军、工厂护卫队,乃至身手矫健的商贩,一体整编,分发兵刃,操演格斗合击之术!”
此令一出,朝野震动。
“陛下,不可啊!”几名守旧派的老臣跪伏在地,涕泪横流,“民心躁动,授之以兵,此乃取乱之道啊!自古未有天子武装万民之举!”
黄巢的目光扫过他们,冰冷如刀:“取乱之道?朕只知,国之将倾,若还只靠区区几万禁军,那才是取死之道!”
他上前一步,声音如洪钟大吕,在整个大殿回荡:“记住了,国之安危,非一人一军之事,乃万民之事!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这长安城,也是所有长安百姓的长安!他们有权,也必须拿起武器,保卫自己的家园!”
老臣们被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震得哑口无言,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下。整个长安城,这头沉睡的巨兽,在短短一天之内,变成了一座全民皆兵的巨大战争堡垒。
两天两夜后,格物院内,法智和尚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水运仪象台旁,他死死攥着一张写满了精密计算的麻纸,双目赤红,状若疯魔。
“找到了……找到了!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,“陛下!我们都错了!王铎的祭台是个幌子!真正的‘节点’,地脉能量的爆发点,不在城南,而在城北!玄武门之下!是一处废弃了百年的前朝水利涵洞!”
舆图之上,一个用朱砂画出的红圈,赫然出现在了玄武门的位置。
黄巢瞳孔骤然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