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停歇,却未带来清爽,只留下湿冷的空气和满地狼藉的落叶。张文远的日子,并未因季节的更迭而有丝毫起色,反而如同陷入了一口更深、更粘稠的泥潭,难以自拔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手边那杯凉透的清茶,悄然换成了一壶壶烈酒。起初,或许只是在夜深人静、愁绪难解时,浅酌几杯,试图借助那灼热的液体,麻痹尖锐的痛苦,换取几个时辰昏沉的睡眠。然而,痛苦这东西,如同附骨之疽,酒醒之后,只会变得更加清晰,更加沉重。
于是,浅酌变成了豪饮,夜晚的借酒消愁,蔓延到了白昼。
花厅里,如今常年弥漫着一股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,混杂着老人身上散发的颓唐气息,令人窒息。那张紫檀木圈椅旁,总是歪倒着几个空了的酒壶。张文远蜷缩在椅子里,脸色酡红,眼神浑浊迷离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空的酒壶,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倚靠和温暖。
“喝……喝酒……”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举起酒壶,又灌下一大口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袋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虚假的暖意,随后便是更深的空虚和麻木。
老管家端着几乎未曾动过的饭食进来,看到这般光景,老泪纵横,颤声劝道:“老爷,您不能这样喝啊……伤身子,饭总要吃一口……”
“滚!都给老子滚开!”张文远猛地一挥手臂,将老管家手中的托盘打翻在地,碗碟碎裂,清粥小菜泼洒一地,一片狼藉。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像一头受伤的困兽,嘶吼道:“我吃不吃,用不着你管!这家里……还有什么可吃的?啊?!”
老管家吓得连连后退,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,又看看状若癫狂的老爷,最终只是佝偻着背,默默地蹲下身,一点点收拾起来,浑浊的眼泪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佩兰闻声赶来,看到这一幕,心酸得无以复加。她上前想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文远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曼娘呢?我那‘好’女儿呢?”张文远醉眼朦胧地四处张望,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自嘲,“她怎么不来看看她爹?看看她把她爹害成了什么样子?!她躲起来……哈哈哈,躲起来就没事了吗?!这个家,就是毁在她手里的!”
他时而痛哭流涕,悔不当初,念叨着早逝的夫人,诉说着创业的艰难;时而暴怒狂躁,将一切过错都归咎于曼娘的任性妄为,诅咒着命运的不公;时而又陷入呆滞,只是抱着酒壶,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,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,只剩下一具被酒精浸泡的躯壳。
酒精并没能让他忘记痛苦,反而放大了他心中所有的阴暗与绝望。他不再试图振作,不再思考未来,只是日复一日地沉溺在这杯中之物里,用浑浑噩噩来逃避现实的一切。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,手脚开始出现不自觉的颤抖,记性也越来越差,有时甚至连今天是何年何月都记不清。
这座曾经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张家大宅,如今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、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活人墓。而张文远,便是这墓中唯一的主人,用酒精为自己挖掘着更深的坟墓。
偶尔有旧日相识,或因些许未尽事宜,或因一丝残存的怜悯,前来探看。但往往只在花厅外,闻到那冲天的酒气,听到里面传来的醉语嚎哭,便摇头叹息着离去,不再回头。张员外,那个曾经在商场上有名有号的人物,已然彻底成为了过去。
这一日,天光稍有放晴,一缕微弱的阳光试图穿透厚厚的云层。佩兰费了极大的力气,才将醉得不成样子的张文远扶到院中,想让他在阳光下坐一会儿,透透气。
张文远瘫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里,眯着浑浊的眼睛,不适应地仰头看着那久违的、却没什么温度的日光。秋风拂过他花白凌乱的头发,带来一丝凉意。他瑟缩了一下,下意识地又想去找他的酒壶。
“酒……我的酒呢……”他含糊地喊着。
佩兰忍着心酸,温声劝道:“大伯,今日天气好,咱们晒晒太阳,不喝酒了,好不好?”
张文远却像是被触怒了,猛地转过头,恶狠狠地瞪着佩兰,那眼神陌生而可怕:“连你……连你也管我?!你们都巴不得我死是不是?!我偏不!我偏要喝!”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因酒醉和虚弱,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,喘着粗气,如同风箱。
佩兰看着他这副模样,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只剩下无声的泪水。她知道,那个曾经精明强干、支撑着整个家族的大伯,再也回不来了。酒精已经吞噬了他的理智,他的尊严,以及他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。
阳光勉强洒落在院子里,却照不亮张文远心底的万丈深渊。他就那样瘫在藤椅里,半梦半醒,时而嘟囔,时而傻笑,最终又沉沉睡去,鼾声如雷,嘴角还残留着酒液的污渍。
酗酒度日,或许是他对这残酷现实,最无力,也最绝望的反抗。只是这反抗,代价是他残存的健康,和作为一个“人”的最后体面。张家的衰败,在这日复一日的醉生梦死中,被盖上了最后一抔黄土,再无转圜的迹象。而这一切,都被高墙之外,那些偶尔路过、投来复杂一瞥的人们,以及尚家那个日渐成长的少年随风,悄然看在了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