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似乎比昨日更烈了些,卷着尘土和枯叶,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为谁奏着一曲凄凉的挽歌。尚随风辞别了旧书铺的老板,怀里揣着新得的几卷前朝笔记,踏上了归家的路。心头还萦绕着昨日偶遇张文远的那一幕,那浓烈的酒气,那癫狂的醉语,那轻飘飘的、只剩一把骨头的触感,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有些沉重。
他下意识地绕开了昨日事发的那条街,选了另一条稍远些、但也更清净的路。这条路人烟稀少,两旁多是些高墙大院的后巷,显得格外冷清。唯有秋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其间,卷起零星几片顽固地挂在枝头的残叶。
正低头走着,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自前方巷口传来,夹杂着妇人低低的、带着喘息与不耐的催促:“快些走,小心被人瞧见了!”
这声音有些耳熟?随风下意识地抬眼望去。
只见从那条僻静的巷子里,匆匆转出两个人影。前面是一个穿着藏蓝色粗布袄子、包着同色头巾的妇人,身形微胖,步履急促,正是秀娥姑姑。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、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神情,一边走,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,仿佛生怕有人跟踪。
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,是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素布衣裙,样式极其简单,毫无纹饰,宽大的衣摆在秋风中显得有些空荡。她头上戴着一顶垂着灰色薄纱的帷帽,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,只隐约看到一个瘦削的下巴轮廓。她微微低着头,脚步虚浮,被秀娥半搀半拉着,走得有些踉跄。
就是这一瞥,这一刹那的身影。
随风的心跳,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,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,撞击着他的胸腔。他的脚步蓦地停住,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僵在了原地。怀里的书卷险些滑落,他也浑然未觉。
那身影……
虽然被宽大朴素的衣裙掩盖了曲线,虽然被帷帽隔绝了面容,虽然那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蜷缩与怯懦……
但那身量,那脖颈微弯的弧度,那偶尔从薄纱后抬起、又迅速低下的、惊鸿一瞥的侧影轮廓……
像!太像了!
像极了五年前,那个在张家宴会上,穿着鲜艳夺目的石榴红裙,被丫鬟婆子簇拥着,下巴微扬,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骄纵、七分漫不经心的张家大小姐——张曼娘!
可是……怎么可能?
随风脑中一片混乱。那个名字,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奢华、张扬与后来的污名、绝望,都早已被时间的尘埃厚厚覆盖,成了这城里一则几乎被人遗忘的旧闻。他以为,她或许会一直将自己锁在那座日渐倾颓的宅院里,直至红颜老去,无声无息。或者,如秀娥姑姑曾经打算的那样,被远远地送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,了此残生。
他从未想过,会在这萧瑟的秋日街头,以这样一种方式,再次“见”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