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白放下茶碗,目光扫过这曾经富丽堂皇、如今却难掩破败的大厅,轻轻叹了口气,却并非鄙夷,而是一种带着惋惜的感慨。他转而看向佩兰,问道:“张小姐近日可好?家中诸事繁杂,辛苦你了。”
这一句寻常的问候,却让佩兰的鼻子猛地一酸。多久了?多久没有人问过她辛不辛苦?所有人都只看到大伯的落魄,堂姐的封闭,又有谁在意过她这个默默支撑、同样身心俱疲的人?
她强忍着泪意,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还……还好。多谢李公子关心。”
李慕白看着她强作坚强的模样,心中掠过一丝不忍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前日在书铺,偶得一本前朝女子诗集,里面有些诗词,清丽婉约,颇有意思。想着张小姐或许会喜欢,便带来了。”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却干净整洁的线装书,轻轻放在桌上。
佩兰愣住了。她自幼也读过些书,认得些字,只是家道中落后,这些风雅之事早已离她远去。她没想到,这位仅有数面之缘的李公子,竟会记得她或许喜欢这个,还特意带了书来。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”她下意识地推拒。
“不过是本闲书,不值什么。”李慕白笑容温煦,“若能让张小姐在烦闷时聊以解忧,便是它的造化了。”
他的话语,他的举动,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、不带任何企图心的体贴与关怀。如同这阴冷冬日里,偶然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的一缕阳光,虽然微弱,却真实地带来了暖意。
佩兰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一种久违的、混合着酸楚与微暖的复杂情绪,缓缓弥漫开来。她看着桌上那本诗集,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、举止从容的年轻男子,一时间,竟有些恍惚。
李慕白并未久坐,又稍坐片刻,问了问张文远近日的身体状况,嘱咐了几句日常调养的注意事项,便起身告辞了。
佩兰将他送到二门外,看着他青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萧瑟的庭院尽头,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惘与不舍。她回到廊下,重新拿起那件未缝完的旧棉袍,指尖触碰到那几包药材和那本诗集,冰凉的触感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外界的、令人心安的温暖。
秋风卷着枯叶,在她脚边打着旋儿。她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第一次觉得,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,或许,也并非全然没有指望。
“良人”二字,悄然浮上心头,带着一丝羞涩,一丝茫然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、微弱的希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