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里的“慕才”之风,带着文人雅士特有的清高与理想主义,悄然吹拂。然而,这股风却吹不进“济世堂”后宅那间弥漫着淡淡药香的书房。这里,是李慕白的父亲,李守仁大夫日常问诊之余,静坐读书、思量家事的地方。
李守仁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蓄着整齐的短须,眼神温和中透着医者特有的审慎与洞察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,坐在书案后,手中拿着一封刚拆阅的信件,眉头微蹙,久久未曾言语。案上,一盏清茶早已失了热气。
李慕白垂手立于案前,神色恭敬,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。他已将与佩兰之事,以及自己求娶的决心,原原本本地禀明了父亲。
书房内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,更衬得气氛凝滞。
良久,李守仁才缓缓放下信件,抬起眼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:“慕白,你可知,为父并非那等只看重门第的迂腐之人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李慕白恭敬应道。
“那张佩兰,为父也曾见过几面,确是个沉静懂事的孩子。身处那般境地,能坚韧持家,孝悌为先,其心性品格,为父亦觉难得。”李守仁缓缓说道,语气中并无否定之意,反而带着几分赞许,“你倾慕其才情品性,愿以诚心求娶,此心可嘉。”
李慕白心中微松,正要开口,却听父亲话锋一转。
“然而,慕白,”李守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如同诊脉时探查病根般,直指要害,“婚姻之事,非仅你二人两情相悦即可。关乎两家,关乎你之前程,更关乎李氏一族未来之声誉与安稳。你需知,张家之事,并非寻常家道中落那般简单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其一,张家败落,根源在于其女曼娘骄纵惹祸,牵连家族,此事闹得满城风雨,人所共知。虽说祸不及出嫁女,但如此‘恶名’缠身之家族,与之联姻,外人会如何看待我李家?是否会认为我李家识人不明,亦或是……别有企图?人言可畏,众口铄金,不可不虑。”
李慕白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被父亲抬手制止。
“其二,”李守仁继续道,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,“张家如今是何光景?张文远酗酒度日,神志昏聩,形同废人。其女曼娘,闭门不出,心性难测,恐已成家族负累。你娶了佩兰,便意味着我李家,或多或少,要与这烂摊子扯上关系。往后,那张文远的药石诊治,那张曼娘的安置名声,乃至张家可能遗留的债务纠纷,这些,都可能成为甩不脱的麻烦。你如今一心只念着佩兰的好,可曾想过,这些现实的重负,你,以及我们李家,是否真能承担得起?是否会拖累你专心举业,影响‘济世堂’的声誉?”
这番话,如同冰水浇头,将李慕白心中因情而生的热度,降下了几分。父亲所言,句句在理,皆是现实中最冰冷、也最无法回避的考量。他不是没有想过,只是情之所至,不愿深想,或者说,愿意为了佩兰去承担。
“父亲,”李慕白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您所言,孩儿都曾思量过。张家旧事,乃曼娘小姐一人之过,与佩兰何干?佩兰品性高洁,身处泥淖而不染,孩儿敬之慕之,若因外界流言与其家族旧事便弃之不顾,于心何安?此非君子所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沉稳:“至于张家现状,孩儿亦知是负累。然,佩兰并非那等攀附无能之辈,她所求,不过是一安身立命之所,一份尊重与安稳。孩儿相信,娶她过门,她必能克尽妇道,勤俭持家,成为孩儿的贤内助。至于张员外与曼娘小姐,孩儿与佩兰成婚后,自当以女婿、妹夫之礼,酌情照拂,量力而行,绝不至拖垮家门,影响‘济世堂’基业。孩儿亦会更加勤勉于举业,以自身才学立世,不使家门蒙羞。”
李守仁静静地听着儿子的话,眼中神色复杂。他看得出,儿子并非一时冲动,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,这份担当与情意,让他这个做父亲的,既感欣慰,又难掩忧虑。
“酌情照拂,量力而行……”李守仁重复着这几个字,轻轻叹了口气,“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这其中的分寸拿捏,牵扯的精力心血,远非你如今所能想象。”
他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,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依旧挺立的药草,沉默了片刻,方才转过身,看着儿子,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
“慕白,你的心意,为父明白了。佩兰那孩子,确实是个好的。为父并非要强行拆散你们。”
李慕白心中一紧,屏息凝神。
“只是,”李守仁缓缓道,“此事关乎重大,不可不慎重。你且容为父再思量几日,也需与你母亲仔细商议。婚姻乃结两姓之好,非儿戏。你且先退下吧,这段时日,也莫要再去张家,需谨言慎行,静待家中决定。”
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断然拒绝。父亲选择了最稳妥,也最磨人的方式——慎重考量。
李慕白知道,这已是父亲最大的让步。他压下心中的急切与不安,深深一揖:“是,父亲。孩儿遵命。”
他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书房内外,仿佛两个世界。外面秋光明媚,他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阴霾。他知道,光有他的“诚心”与“慕才”还不够,还需要通过父母这一关,需要让家族看到,这门亲事带来的益处,能够覆盖甚至超越那些潜在的风险与负累。
这份“慎重考量”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不知何时会落下,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。他只能等待,在等待中,一遍遍坚定自己的信念,也思量着,如何才能让父母真正接纳佩兰,接纳这段注定不会平坦的姻缘。而这份考量,不仅考验着李慕白的决心,也无形中牵动着张家宅院里,那位正于希望与愧疚中挣扎的少女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