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腊月,呵气成霜。城东“明德”学馆内,却是一派与室外严寒截然不同的、因思想碰撞而生的热烈景象。炭盆烧得旺旺的,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空气,却仍抵不过满堂学子们眼中因一场激烈辩难而燃起的灼灼光芒。
今日是学馆每月一次的“朔望论辩”,由馆主亲自出题,众学子各抒己见,切磋学问,砥砺思想。所论之题,乃是“君子何以立身处世”。
一时间,引经据典者有之,高谈阔论者有之,争得面红耳赤者亦有之。满堂喧嚣中,唯独坐在后排窗边的尚随风,始终安静如初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,身形清瘦,面容沉静,并未急于开口,只是目光清亮地听着同窗们的发言,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书页上轻轻划动。
馆主陈老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,目光在众学子间扫过,见争论虽烈,却多流于表面,或拘泥于章句,或空谈仁义,少有能切中肯綮、令人耳目一新之见,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。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身上。
“随风,”陈老夫子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瞬间让满堂的喧哗平息了下来,“众人皆已言其所思,你独默然,可是心中别有见解?”
一时间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尚随风身上。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视。毕竟,他年纪最轻,平日虽功课扎实,却也并非最爱出风头的那一个。
随风闻声,并未慌乱,他站起身,先是对着馆主和诸位同窗恭敬地行了一礼,动作从容不迫。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向众人,声音清越,如同碎玉投盘:
“馆主垂询,诸位同窗高论,随风受益匪浅。窃以为,君子立身处世,首在‘格物致知,诚意正心’,此乃根基,诸位已详述,随风不敢赘言。”
他开场先肯定了众人的观点,态度谦逊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和,却多了一份沉凝的力量:
“然,随风以为,君子亦当明‘时’与‘势’。”
“时也?”有学子不解。
“时者,非仅天时,亦含世情、境遇。”随风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道,“昔孔子周游列国,其道不行,非道不高,乃时不至也。君子当审时度势,知其可为与不可为。若时机未至,则潜龙勿用,厚积薄发,如珍……”他话语微顿,似是想到了什么,随即自然接上,“如珍珠藏于蚌壳,待时而耀。若时机已至,则当仁不让,奋力而行,如大鹏乘风,扶摇九天。此所谓‘君子见机而作,不俟终日’。”
他引经据典,却又跳出章句,将抽象的“时”与具体的“势”结合,指出君子不仅要修养自身,更要具备洞察时局、把握机遇的智慧。这观点,在满堂空泛的仁义讨论中,显得格外务实而深刻。
“那‘势’又作何解?”另一位平日与随风不太对付的学子,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问道。
随风看向他,目光澄澈:“势者,力之趋向也。可借,不可逆。譬如治国,需顺民心之势;譬如用兵,需借地利之势;即便如我等求学,亦需借师长教诲、同窗切磋之势,方能精进。然,借势非趋炎附势,君子心中自有尺度,知所借,亦知所不借。譬如水中行舟,顺流而下是借势,然舵柄在手,方向由心,此方为君子借势之道,而非随波逐流,迷失本心。”
他将“借势”与“坚守本心”辩证统一,既指出了利用外部条件的重要性,又强调了内在原则的不可动摇。这番论述,已然超越了一般学子的见识,隐隐触及了经世致用的层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