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秀娥推门进去,第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秦佩兰。
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绣梅花的旗袍,头发松松挽着,斜插一根白玉簪子,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,手里拿着一幅绣了一半的帕子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,美得像一幅画。
许秀娥愣住了。她见过秦佩兰几次,都是在牌桌上,那时的秦佩兰妆容精致,衣着华贵,像个瓷娃娃。可眼前的秦佩兰不施粉黛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,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。
“坐。”秦佩兰放下绣绷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小翠,沏茶。”
许秀娥拘谨地坐下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秦佩兰的房间里布置得很雅致,西式梳妆台,中式多宝阁,墙上挂着字画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,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。
“珍鸽让你来的?”秦佩兰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许秀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小心翼翼打开,里面是几方绣好的帕子,“珍鸽妹子说,您这儿需要绣娘……这是我的手艺,您看看。”
秦佩兰接过帕子,展开一看,眼睛顿时亮了。
那是几方素色缎子帕子,绣的都是简单花样——一枝寒梅,几片竹叶,一对戏水鸳鸯。可那针法,那配色,那意境,却远非寻常绣娘能比。尤其是那方寒梅帕,梅枝虬曲,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层层晕染,竟绣出了水墨画般的韵味。
“这是苏绣的乱针法?”秦佩兰抬头,眼中满是惊讶。
许秀娥点点头:“是我娘教的。我娘当年在苏州绣庄做过十几年。”
“好手艺。”秦佩兰由衷赞叹,“这样的功夫,在绣庄里当个大师傅都够了,怎么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有这样手艺的人,怎么会沦落到暗门子?
许秀娥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来上海后,人生地不熟,又带着孩子……实在没办法,才走了那条路。”
秦佩兰沉默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,粗糙的双手,憔悴的面容,可那双眼睛里,还有着不肯熄灭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,想起水里的倒影,想起珍鸽说的那句“风起了”。
“珍鸽还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她说……您这儿需要绣娘,让我来试试。”许秀娥抬起头,眼中满是恳求,“秦小姐,我什么活都能干,工钱您看着给,只要能让我还了债,治好孩子的病……”
秦佩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,半晌才说:“我这儿确实需要绣娘。但不是给我绣,是给‘花烟间’绣。”
许秀娥愣住了。
秦佩兰转过身,脸上有种决绝的神情:“我想把花烟间改了。”
“改了?”
“改成正经的社交会所。”秦佩兰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卖身,不卖笑,只提供高雅的娱乐——听曲,品茶,赏花,观绣。来的客人,必须是体面人,必须守规矩。”
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,昨晚黄世昌那一闹,更是让她下定了决心。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要么彻底堕落,要么彻底改变。
而珍鸽,似乎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。
“可是……桂姐会答应吗?”许秀娥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我会说服她。”秦佩兰说,“如果她不答应……我就自己出来做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许秀娥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自己出来做,谈何容易?要本钱,要人脉,要场地,哪一样不是难如登天?
“那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许秀娥问。
“我需要你的手艺。”秦佩兰走回绣架前,拿起那幅绣了一半的帕子,“你看,这是我绣的。学了六年,自认为还不错,可跟你的一比,就差远了。”
她把两幅绣品并排放着。确实,秦佩兰绣的梅花工整细致,却少了灵气;而许秀娥绣的梅花,枝是活的,花是香的,仿佛能从帕子上闻到寒梅的冷香。
“我想做高端定制绣品。”秦佩兰说,“给那些阔太太、大小姐们绣衣裳,绣屏风,绣香囊。上海滩有钱人多,肯为好东西花钱的人也多。只要我们手艺够好,不愁没生意。”
许秀娥听得心怦怦直跳。这个想法太大胆,太美好,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。
“可……可我还在暗门子挂着名,王麻子那边还欠着印子钱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那些都好办。”秦佩兰说,“只要你愿意跟我干,这些麻烦,我来解决。”
她说得笃定,仿佛真有能力解决一切。许秀娥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看似柔弱的清倌人,骨子里有种惊人的力量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选我?”许秀娥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。
秦佩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通透:“因为珍鸽选了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因为,我们都是被命运逼到墙角的女人。要么认命,要么拼命。我选择后者。”
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,照在绣架上那些五彩丝线上,熠熠生辉。
许秀娥站起身,深深吸了口气:“秦小姐,我跟你干。”
这一刻,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,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牵线,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而此刻的珍鸽,正坐在自家炕上,缝完了小棉袄的最后一颗扣子。她拿起剪刀,剪断线头,将小棉袄举到阳光下看了看。
蓝色的粗布,白色的碎花,针脚细密均匀。
“是个男孩。”她轻声说,手轻轻抚上小腹。
窗外,北风又起,吹过棚户区低矮的屋檐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风确实起了。而命运的纺车,也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