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投资。”秦佩兰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她手里,“我相信你的手艺,也相信珍鸽的眼光。这些钱,将来你都能挣回来。”
许秀娥握着那沉甸甸的钱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多久了?多久没有人这样相信过她,看重过她?
“别哭。”秦佩兰拍拍她的手,“咱们的好日子,在后头呢。”
离开花烟间时,许秀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。白日里它静悄悄的,像沉睡的兽。可她知道,很快,这里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而她的人生,也将随之改变。
回到医院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病房里亮着昏黄的灯,孩子已经醒了,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看见许秀娥进来,小嘴一瘪,要哭。
“小花乖,娘回来了。”许秀娥连忙上前,把孩子抱起来。
护士走过来,小声说:“下午又打了一针,烧退了不少。约翰逊大夫说,再观察两天,如果稳定了就能出院。”
“谢谢,谢谢护士。”许秀娥连声道谢。
她给孩子喂了点水,哄她睡了。自己却毫无睡意,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借着灯光,从怀里掏出秦佩兰给的那张草图。
纸上画着三层楼的平面图,虽然简陋,却勾勒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许秀娥的手指轻轻拂过“绣品展示厅”那几个字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她知道,这个机会千载难逢。如果抓住了,她就能彻底摆脱暗门子,堂堂正正地靠手艺吃饭,给女儿一个安稳的家。
如果抓不住……
不,没有如果。她必须抓住。
窗外的上海滩,万家灯火。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。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,有人崛起,有人沉沦,有人挣扎求生。
而许秀娥觉得,她终于摸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与此同时,闸北棚户区里,珍鸽正坐在炕上,借着油灯光,缝一件小衣裳。
老蔫在旁边编竹筐,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翻飞,竹篾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。
“今天许秀娥来了?”老蔫问。
“来了。”珍鸽头也不抬,“去见了秦佩兰。”
“谈成了?”
“谈成了。”
老蔫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她:“你好像什么都知道。”
珍鸽抬起头,微微一笑:“我只是知道,人到了绝境,要么死,要么变。她们都不想死,所以只能变。”
“那你呢?”老蔫忽然问,“你也在变吗?”
珍鸽手里的针顿了顿。她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,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现在活着,就是为了让该变的人变,让该还的债还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让老蔫心里一紧。他总觉得珍鸽心里藏着很重的事,重得让他不敢多问。
“睡吧。”他最终只是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珍鸽嗯了一声,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里,她把手放在小腹上,感受着那里微弱的心跳。孩子,你爹欠的债,娘会一笔笔讨回来。你娘受的苦,娘会让那些人加倍偿还。
风已经起了,网已经撒下。
该收的时候,自然会收。
而此刻,法租界一栋西式公寓里,薛怀义正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文件是英商洋行的内部简报,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:闸北纱厂因经营不善,已向银行申请破产重组。
黄世昌家的纱厂。
薛怀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黄世昌啊黄世昌,你以为昨天在花烟间让我难堪,就能挽回你家的颓势?太天真了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:“喂,是我。对,那件事可以开始了。对,找几个记者,把消息放出去。我要让黄家在三天之内,在上海滩彻底消失。”
挂掉电话,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灯火璀璨的上海滩。
这座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赌场,每个人都在下注。有人赌钱,有人赌命,有人赌感情。
他薛怀义赌的是人心。
而秦佩兰,是他目前最看好的筹码。漂亮,聪明,有野心,最重要的是——走投无路。
这样的人,最容易控制。
他点燃一支雪茄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,像一条蜿蜒的蛇。
三天后,他要去接她。不管她愿不愿意,都要接。
因为他已经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——或者说,所有的陷阱。
窗外的夜,深得像墨。
而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