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陈砾跪在泥里,手没松开。黑商的胸口已经不动了,可他的手指还搭在陈砾腕上,像抓着最后一根绳子。雨水顺着两人的脸往下淌,分不清是谁的汗,谁的泪。
小棠靠在一块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块上,喘得厉害。她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跌回去。刚才那股劲像是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现在连抬眼皮都费力。但她没闭眼,死死盯着陈砾和黑商之间那点微弱的光——从系统界面透出来的绿芒,在暴雨中忽明忽暗,像快没电的手电筒。
陈砾低头看自己的手掌。他记得这双手刚醒来时只能挖土找虫子吃,后来能捧起种子,再后来按进焦土里放出能量。可现在,这只手正被另一只手紧紧攥着,那只手一半是血肉,一半是铁壳,关节处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烧黑的线路。
他没动。他知道这一握有多重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雨声盖住,“小时候我妈总说,种子埋得深,芽才出得稳。”
话出口的瞬间,空气抖了一下。
不是风,也不是雷。是某种更沉的东西,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。小棠猛地抬头,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,她抬手一抹,是血。但她顾不上擦,只是盯着黑商胸口的监测器屏幕。
原本熄灭的屏幕,闪了一下。
绿色波纹缓缓铺开,心跳曲线重新浮现。不是杂乱无章的跳动,而是平稳、缓慢,和陈砾胸口的节奏完全一致。
“同源心跳确认,净化协议临时开放”
系统界面弹出一行字,比平时亮了些。陈砾咬住后槽牙,把黑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。“听见了吗?你的节奏,一直都在我这里。”
黑商的眼皮颤了颤。那只完好的机械眼泛着蓝光,镜片裂了道缝,映出陈砾的脸。他的嘴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,但胸口的心跳加快了一瞬。
小棠撑着地面往前爬了半步,手指颤抖着伸向监测器接口。她的精神力像一根快要断的线,勉强接上了信号。画面开始闪——白色的墙,玻璃舱,两个婴儿躺在透明箱子里,中间隔着一层防护罩。
一个护士走过来,记录编号:“001号,陈砾。”
镜头偏移,照向另一个孩子:“002号,陈岩。”
陈砾喉咙发紧。他不知道这个名字。没人告诉过他还有个弟弟,更没人说过这个弟弟会被带走,放进辐射区做实验体,最后变成一把只会杀戮的刀。
画面突然扭曲。AI女娲的残留程序启动干扰,屏幕上跳出伪造片段:陈砾穿着白大褂,面无表情按下销毁按钮;黑商撕碎一张女人的照片,火焰吞没了“母亲”两个字。
“不对!”小棠吼了一声,额头青筋突起。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撞进数据流,用精神力撕开虚假层。真实记忆翻涌而出——
营养舱内,两只小手贴在玻璃两侧,指尖对指尖。年幼的陈砾咧嘴笑了,另一边的孩子也跟着笑起来,眼睛弯成一条缝。墙上日历显示:核爆前三天。
画面静止了一秒,然后碎了。
黑商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的右臂外壳大片剥落,肌肉腐烂,露出森白的肋骨。他张着嘴,却说不出完整的词,只能靠心跳传递信息。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敲鼓,沉重、缓慢、带着回响。
陈砾听懂了。
“你想让她知道……你活着的时候,想过家?”
心跳停顿一秒,再起。
“你想让她知道……你没有恨她?”
又是一次确认。
“你想让她知道……你爱她?”
这一次,心跳没有立刻回应。过了两秒,三秒,五秒——
咚。
咚。
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