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时,钱掌柜被浓烈的血腥味呛醒。
他披衣下楼,看到大堂里坐着一个人。
萧寒生坐在昨晚吃饭的那张桌子旁,面前摆着那枚金玉。
他黑衣上纤尘不染,可整个客栈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气。
“客、客官……”钱掌柜腿一软,扶住柜台才没摔倒。
他看到了萧寒生脚边地板上,一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
萧寒生转头看向他。
那一眼,让钱掌柜如坠冰窟。
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半生做过的所有恶事:
十年前在酒里下药劫杀的那队蜀中绸商,
五年前为了霸占悦来居毒死的老东家,
三年前与河间府捕头合谋冤杀的那个外地书生……
每一桩每一件,都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回放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钱掌柜瘫软在地,裤裆湿了一片,“是他们逼我的……官府要抽成……我不做别人也会做……”
萧寒生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在“观势”之法的视野中,钱掌柜身上的业痕正疯狂扭动,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个哀嚎的怨魂。
这些怨魂被某种力量从虚空中扯出,显化成形。
他们有的七窍流血,有的浑身溃烂,有的脖颈折断脑袋歪斜,将钱掌柜团团围住。
“还我命来……”
“我的绸缎……我的货……”
“爹……娘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怨魂的声音重叠交织,只有钱掌柜能听见。
他疯了一样挥舞双手:“滚开!都滚开!你们的死是命!是命!都是命!”
萧寒生此时缓缓开口:
“命?他们的死是命?那你的命呢?也是注定的?也是命?”
钱掌柜抓起柜台上的算盘砸向虚空,又掏出怀里匕首胡乱挥舞。
最后,他开始抓自己的脸,抠自己的眼睛,撕自己的嘴巴,仿佛要把钻进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和画面都挖出来。
“啊啊啊——!!!!”
凄厉的惨叫持续了一炷香时间。
当太阳完全升起,第一缕光照进客栈时,钱掌柜已倒在血泊中,面目全非,气绝身亡。
他是被自己的恐惧和业障活活吓死的。
萧寒生起身,走出悦来居。
门外长街,三百城防军已列阵完毕。
刀枪如林,弓弩上弦,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。
为首的是河间府尹,姓胡,名广仁,人送外号“胡扒皮”,胖得像尊弥勒佛,此刻却脸色铁青。
“魔头!”
胡广仁骑在马上,用马鞭指着萧寒生,“光天化日,滥杀无辜!你可知道这是大胤王土?!”
萧寒生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。
在“观势”之法的视野里,这位城主简直是个行走的罪孽集合体。
他身上的业痕不是细线,而是粗如儿臂的黑色锁链,密密麻麻缠满全身,几乎把他裹成了一个茧。
锁链另一端,连着至少上百个怨魂——
有被他加赋逼得全家自尽的农户,有被他强占田产殴打死的老秀才,有被他送进牢狱折磨致死的商贾,还有十几个被他凌辱后投井的民女……
每一个怨魂的哀嚎,都在这片业障锁链中回荡。
“你,”萧寒生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,“杀过多少人?”
胡广仁心头一跳,强作镇定:
“胡言乱语!本官为政一方,爱民如子!
倒是你这魔头,今日若不伏法,天理难容!”
他一挥手,“弓箭手!准备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