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轻弟子面色惨白,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身体因极度的耻辱而微微颤抖。宿儒们则眼神涣散,嘴唇哆嗦,过往以礼法教化天下的骄傲被碾得粉碎,只余下无尽的羞愧、迷茫与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——我们秉持的忠信礼义,何以在后世沦落至此?!这绝非夫子本意!
“唉……”孔鲋一声长叹,仿佛耗尽了毕生气力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:“天幕预警,煌煌天命已归于秦。六国……气数尽了。我等……当早作打算。”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羞愧而扭曲、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,那“世修降表”的判词,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。他们所持的,是教导人明礼义、知廉耻、行忠信的儒家,不是摇尾乞怜的投降派!
此言一出,年轻一辈中顿起波澜。孔鲋之子孔随霍然起身,眼中交织着不甘、恐惧,但更汹涌的是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屈辱和扞卫道统的急切:“父亲!天幕亦所示,秦王焚书坑儒啊!视我仁义礼智如尘土!其君威势滔天,虎狼之心更炽!此时入秦,岂非自蹈死地,将我儒家道统置于绝境?那镜中后世,虽有儒名,其制其俗,与我等所持之礼法根本、忠信大义,相去何止万里!更……更……”
他声音哽咽,指向虚空,仿佛要抓住那无形的污名:“更被后世唾骂为‘降表’门徒!此等污蔑,我辈何以自处?夫子圣名,何以昭彰?!”
“死地?绝境?污名?!”孔鲋苦涩地摇头,那天幕歌词里后世人颂的秦王功业与刺耳的嘲讽仿佛交替闪现。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羞辱后强行凝聚的、近乎冷酷的理智的决绝:“天幕所示,乃煌煌天命!秦承天运,一统之势已成定局!六国倾覆只在旦夕之间!留在故国,待秦军铁蹄踏破城垣,我等便是亡国之遗民!谈何弘扬儒家。何况....何况那天幕既然如此颂扬秦王,称其为‘礼贤的君王’。而嘲讽我等信口雌黄......”
孔鲋深吸一口气闭幕吐出坚定的话语“入秦……虽前途未卜,凶险莫测,或尚有一线生机,为我儒家留续薪火!”而后睁眼,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和强烈的自我辩护与救赎渴望:“后世为何唾骂?!那天幕亦示,项羽火焚咸阳!必是秦末战乱,典籍尽毁,道统断绝!后世所传,已非我今日秉持夫子真义之儒!定是那断壁残垣之后,传承扭曲,门风败坏,礼法失其本,忠信堕其魂,才出那‘世修降表’之徒,才让夫子蒙尘!”
“此乃我辈存续真义、匡正门庭之责! 若我儒家避而不往,坐视法家、墨家、农家,乃至那些趋奉天外奇技淫巧之辈,捷足先登咸阳,迎合秦王。以我儒家‘礼法忠信’之学为垫脚石,肆意攻讦贬斥,甚至曲解利用…… 届时,纵有天命一统,我儒家亦恐再无立足之地!若秦祚短促,再遭那如项羽般的莽夫焚城,则夫子真义将永坠深渊!那天幕后世尚有儒脉,却已面目全非,沦为笑柄,我等岂能坐视夫子所传之礼法精义、忠信大节如此沉沦蒙垢?!”
他环视众人,字字铿锵,带着不容置疑的使命感:“与其坐以待毙,坐视道统断绝、后世歪曲、圣名受辱,不若主动求存!携我圣贤经典——承载礼法教化、忠信仁德之本源——亲赴咸阳!向秦王政陈说仁政王道,以我儒家之礼法秩序、教化之功,补秦法之刚猛,助其构建长治久安之基!更要倾尽全力,助秦稳固国祚,延长天命!”
孔鲋的话,像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被羞辱压抑的火焰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那天幕中后世儒学的扭曲形象和被唾骂的判词,成了最刺骨的鞭策。他们扞卫的,不仅是学派存续,更是“礼法”、“忠信”这些根本价值的尊严,是与后世那个被唾弃的“衍圣公”划清界限的决心!
“老师所言,字字千钧!”终于,一位素以刚直着称的宿儒缓缓起身,他眼中再无迷茫,只有被耻辱点燃的熊熊斗志和扞卫“真儒”的坚定,“天威不可逆,污名更难忍!此污名非仅辱我孔门,更辱我华夏礼义忠信之根本!与其坐等覆巢之祸,坐视道统断绝、真义蒙尘、后世歪曲,不如主动入局,正本清源!纵使前路荆棘密布,斧钺加身,亦强过坐以待毙,遗臭万年!为夫子真义,为礼法之尊,为忠信之节,我辈当忍常人之不能忍,行非常之事,助秦延祚,以护典籍周全,匡正后世门庭,绝不让!”
“正是!我儒家之学,乃经世致用、以礼立序、以忠事君、以信立身之道!岂能坐实那‘降表’之名?”另一位年轻弟子激动地接口,声音因激愤而颤抖,“入秦,正名!以我礼法教化之功,助其统一,助其长治久安!唯有江山稳固,政令通达,我礼乐教化方能遍行天下,忠信大义方能深入人心!典籍无焚毁之虞,传承无断绝之险!那天幕后世景象,未必不能改变!我辈当以行动立‘铁骨铮铮’之实,洗刷后世唾骂之虚!让后世知晓,真儒何在!”
反对的声音彻底湮灭。天幕的预言和那赤裸裸的羞辱如同无形的枷锁和烧红的烙铁,锁定了未来,也灼烧着灵魂。恐惧与羞愧被一种更为强烈的、带着悲壮色彩的使命感所覆盖:必须抓住秦国这辆天命战车,利用它的一统之势和可能的绵长国祚,来确保承载着“礼法忠信”真义的典籍和道统能够完整传承下去,避免战乱焚毁和传承断层导致的扭曲堕落,从而在源头上掐灭那个被后世唾骂的“衍圣公”产生的可能!
“既如此……”孔鲋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、决心和沉重的使命感都吸入肺腑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,“传令下去!收拾行装,点校典籍,一简不可遗!此乃我儒家命脉,礼法忠信之源! 举族——朝秦!为我儒家真义,为我门风清誉,更为华夏礼义忠信之根本不坠,争一个未来!倾我等所能,助秦延祚,以护我道统不绝,典籍永存,匡正后世门庭!”
沉重的命令落下,孔府上下开始了沉默而迅速的忙碌。曾经象征着学问与传承的沉重竹简,此刻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神圣意义,它们不仅仅是文字,更是对抗未来污名、扞卫礼法忠信真义的武器和火种。
弟子们动作虔诚而用力,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卷竹简捆扎得无比结实,仿佛在封印一个关于“真儒”的庄严誓言。车轮碾过故土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,载着一门学派孤注一掷的决绝,朝着那已被天命标注、如日中天的都城——咸阳,缓缓驶去。
此行,非为荣华,只为在铁血洪流中,抓住那渺茫的存续之光,为后世留下一个以礼法立序、以忠信立身的、无愧于夫子之名的儒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