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霄与景元在青镞等人的搀扶下,亲自为牺牲的仙舟将士整理仪容。飞霄咬着牙,为一名只剩半截身躯、却依旧紧握长枪的年轻云骑擦拭脸上的血污。景元默默地将一面残破的、属于某支阵亡小队的战旗收起,折叠整齐。
烬燎……他找到了自己那被多层火焰加固、却依旧在战斗余波中布满裂痕的保温饭盒。他沉默地打开,里面的汤早已冷却、洒出大半。他看了许久,最终默默合上,将其小心地放在一堆收集起来的遗物旁边,仿佛那也是牺牲的一部分。
泽洛没有休息。他拖着伤体,走过一片片区域,亲自查看收敛情况,记录牺牲者的信息(尽可能完整地),并向每一位仍在坚持的战士点头致意。
整个过程,持续了数个小时。
没有哭泣,没有哀嚎,只有一种沉重而肃穆的寂静。悲伤早已在连番的血战中沉淀,此刻化作了一种更深沉、更内敛的力量,支撑着所有人完成这最后的告别。
当最后一片区域被清理完毕,所有能收集的遗骸与遗物都被妥善安置在临时准备的、覆盖着圣庭与仙舟旗帜的平台上后,泽洛来到了战场中央——那片相对完整、可以俯瞰大部分战场的虚空。
他缓缓抬起手。
幸存的联军战士们,无论伤势轻重,只要能站起来的,都自发地汇聚过来,在他身后肃立。就连卡厄斯兰那,也仿佛被这份肃穆感染,微微侧目,投来一丝静默的注视。
“今天,我们站在这里。”泽洛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带着战后特有的沙哑与穿透力,“站在一片被鲜血、烈火、恨意与绝望反复冲刷过的焦土之上。”
“我们赢得了胜利,以无数战友的牺牲为代价,换来了这片星空的暂时安宁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平台上那密密麻麻的遗骸与遗物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:
“他们,来自不同的世界,隶属不同的阵营,信仰不同的道路。有仙舟的云骑将士,有噬渊的铁骑士兵,有巡海的游侠,有公司的雇员,有列车组的同伴……还有更多,我们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支援者与志愿者。”
“他们中有身经百战的老兵,有初出茅庐的新人,有实力强大的令使与天才,也有默默无闻的普通一兵。”
“但在这里,在这场战争中,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”
“烈士。”
泽洛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积蓄力量,也仿佛在让这个词的重量,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。
“他们的肉体或许已化为星尘,他们的灵魂或许已在激烈的对抗中破碎、消散。我们无法令他们起死回生,无法让时光倒流。”
“我们能做的,唯有——”
他猛地抬手,指向脚下这片饱经创伤的虚空:
“铭记!”
“铭记他们的牺牲!”
“铭记他们为何而战!”
“铭记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东西!”
“我们将在此,在这片他们战斗至最后一刻的土地上,为他们立一座碑。”
“一座无名的丰碑。”
“不铭刻具体的姓名,因为每一位牺牲者都同样伟大。”
“不记载繁琐的功绩,因为他们的功绩早已铭刻于这片星空,铭刻于被拯救的亿万生灵心中。”
“这座碑,只为证明——他们曾来过,战斗过,牺牲过。他们的血,曾洒落于此。他们的意志,曾照亮过这片绝望的深渊。”
“愿此碑,与星辰同在。”
“愿英魂,永驻星穹。”
“愿后世,永不遗忘。”
话音落下,泽洛第一个单膝跪地,右拳重重抵在左胸——那是噬渊铁骑向牺牲者致敬的最高礼节。
紧接着,稷丰、玄骸、冷磷、烬骸……所有噬渊所属,齐刷刷行此重礼。
仙舟云骑以军礼肃立,长枪顿地,甲胄铿锵。
巡海游侠与公司人员脱帽或抚胸致敬。
星穹列车组肃立垂首。
其他世界的战士们,也以自己的方式,表达着最深的哀思与敬意。
卡厄斯兰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,暗红眼眸深处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澜闪过,随即又归于那片吞噬一切的寂静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泽洛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块由归墟特殊合金与仙舟不朽木共同熔铸、表面光滑如镜、却内蕴无数细微星点(象征牺牲者灵魂碎片)的暗色金属方碑,缓缓放置于选定的位置。
方碑落地无声,却仿佛与这片战场的“存在”产生了某种共鸣。碑身并无一字,唯有在其基座周围,自发地浮现出淡淡的、由残余能量与众人意志凝聚而成的银灰色(根源)与暗金色(存护/吞噬)交织的光晕,缓缓流转,如同不灭的魂火。
无名烈士纪念碑,于此矗立。
它或许并不宏伟,却承载着这场战争中所有逝去生命的重量,象征着抗争、牺牲与希望,成为这片星空中,一个永恒的坐标,一个沉默的见证。
仪式简单,却足够庄重。
当最后一道致敬的礼节完成,众人缓缓起身,望着那座在虚空中静静矗立的方碑,久久无言。
悲伤并未消散,但似乎多了一份沉淀后的力量。牺牲没有白费,胜利来之不易,而未来……仍需前行。
泽洛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向众人,脸上重新恢复了总指挥官应有的冷静与决断:
“各部队,按预定方案,分批撤离战场,返回各自基地或指定区域休整、疗伤、补充。”
“仙舟联盟、公司、巡海游侠及其他友军,感谢你们的无私支援。具体善后、抚恤及后续合作事宜,将由专人对接。”
“噬渊所属,随我返回归墟,进行战后总结与……述职。”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星、瓦尔特杨、丹恒、三月七,以及远处的卡厄斯兰那身上。
“至于各位……”泽洛顿了顿,“圣庭的大门,永远为朋友敞开。待诸位休整之后,若有意,可随时来访。关于……这场战争背后的更多细节,关于‘根源’与‘终末’……我们或许还有许多需要共同探讨之处。”
星默默点头,暗金眼眸中光芒流转,不知在思考什么。
瓦尔特杨推了推临时找来的眼镜框架,郑重回应:“我们会的。感谢归墟在此战中的付出与牺牲。”
丹恒与三月七也肃然颔首。
卡厄斯兰那……他对此没有任何表示。仿佛泽洛的话语与他无关。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无名碑,又淡淡扫过这片即将恢复“平静”的战场,随即,那白色的身影,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,悄无声息地淡化、消失了。如同他来时一般,无人知晓他如何离去,去往何方。
随着撤离命令的下达,庞大的联军舰队开始缓缓启动,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,载着幸存者与牺牲者的遗骸遗物,驶离这片浸透了鲜血与故事的星空。
提瓦特星球,在经历了这场险些将其彻底撕裂的浩劫后,终于得以喘息。七国的天钉异象逐渐平息,地脉的哀嚎缓缓止歇,幸存的人们开始走出避难所,仰望那片逐渐恢复清澈、却永远留下了战斗痕迹的天空。
战争,暂时画上了句号。
但那些牺牲的英魂,那些未解的谜题,那些被改变的命运,以及那份于绝境中凝聚、于灰烬中重生的意志与羁绊……都将如同那座无名的丰碑,永驻星穹,成为这个庞大宇宙叙事中,无法磨灭的一章。
而新的故事,或许已在废墟与星光的间隙中,悄然萌芽。
(提瓦特之章,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