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秋将那支糖龙随手递给了一个眼巴巴望着、口水都快流出来的街头流浪儿,脚步一转,便脱离了长乐坊主街的璀璨与喧嚣,再次拐入一片纵横交错的、略显昏暗的旧巷。
这里仿佛是仙舟繁华背后的另一面。房屋低矮拥挤,晾衣竿从这边的窗台伸到对面的屋檐,挂满了各式衣物,在夜风中微微飘荡。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木料的气味、潮湿的霉味、以及某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……食物香气。
那香气并不浓烈,甚至被巷子里的其他气味掩盖了大半,但却带着一种独特的、直击肠胃的吸引力——是面食在滚水中翻腾的麦香,是骨头长时间熬煮后渗出的醇厚油脂香,还有一丝极其鲜活的、类似紫菜和虾皮的咸鲜。
香气源头,在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尽头。
一盏昏黄的、用旧罐头和玻璃自制的防风油灯,挂在一根竹竿挑子上。挑子一头是个带炭火炉子的锃亮铜锅,锅里的高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而密集的气泡,白气氤氲;另一头则是个带抽屉的木柜,放着碗筷、调料和包好的生馄饨。挑子后面,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摊主,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短褂,系着一条同样陈旧的围裙,正低头用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,飞快地将一小团肉馅抹在掌心摊开的薄薄馄饨皮上,手指一捏一折,一个形如元宝、皮薄透馅的馄饨便落入旁边撒了干面粉的竹匾里。动作麻利,带着一种韵律感。
摊子前摆着两张矮凳和一张小方桌,桌上放着醋壶、辣椒油罐和一小碟切得极细的葱花。此刻,只有一个穿着码头工人服饰的汉子,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,显然饿极了。
陈砚秋走到挑子前。昏黄的灯光勾勒出祂烟灰色长衫的轮廓,与这陋巷深宵、简陋挑子的氛围竟奇异地并不违和。
摊主闻声抬头,露出一张被烟火气熏得有些发黄、但眼神清亮温和的脸。他看到陈砚秋的打扮和气度,略略一怔,随即露出朴实的笑容:“客人,吃馄饨?请坐。”
“一碗馄饨。”陈砚秋颔首,在另一张空着的矮凳上坐下。矮凳有些摇晃,桌面也带着经年使用的油润痕迹。
“好嘞!”摊主应了一声,揭开铜锅的盖子,蒸汽顿时涌出。他用长柄笊篱从竹匾里数了十来个馄饨,投入翻滚的高汤中。馄饨入水,薄皮瞬间变得透明,隐约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,在汤中载沉载浮。
等待的间隙,摊主拿出一个粗瓷大碗,熟练地从几个小陶罐里舀出些许盐粒、一小勺猪油、撒上一点虾皮和撕碎的紫菜,又从另一个瓦罐里点了几滴似乎是自酿的酱油。
很快,笊篱捞起煮熟的馄饨,盛入碗中,再浇上一大勺滚烫乳白的高汤。最后,撒上那碟切得细如发丝的翠绿葱花。
“您的馄饨,小心烫。”摊主将碗端到陈砚秋面前。
粗瓷碗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被小心地用某种金属补过。碗中,十来个元宝般的馄饨挤在一起,皮薄如纱,近乎透明,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粉红色肉馅的纹理。汤色清亮中带着骨汤的乳白,虾皮紫菜沉浮其间,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,猪油的润泽和酱油的酱色恰到好处地调和了整体的色泽与香气。
最简单,却也最见功夫。
陈砚秋拿起调羹,先舀起一勺汤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
滚烫、鲜美、醇厚。
汤底显然是真材实料长时间熬煮的骨头汤,没有过多香料的修饰,只有食材本真的味道。猪油的加入增添了顺滑和油润感,虾皮和紫菜贡献了海洋的咸鲜,自酿酱油则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发酵后的复杂酱香。一切都恰到好处,浑然天成。
祂又舀起一个馄饨。馄饨皮薄而筋道,在口中一抿即化,内里的肉馅紧实弹牙,带着猪肉的鲜甜和极细微的姜末去腥提鲜,调味精准,不过咸也不过淡。
最简单的食物,最基础的调味,却因为摊主对火候、配比、手艺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与打磨,呈现出一种返璞归真的美味。
陈砚秋慢慢地吃着,动作优雅,与这陋巷矮凳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,却又因祂那份沉浸于食物本身的专注,而显得无比和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