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青烬将伞放在门边的伞架上,走到茶台前,却没有立刻坐下,“徐丹士说……‘定神安魄汤’中,用了您这里的‘茶露’。特来致谢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,但比之前平稳。
“坐。”陈砚秋示意她坐下,自己则转身从柜中取出茶叶罐,问道:“今日想喝什么?‘涤尘’?‘白芽’?还是……”祂的目光扫过菜单,“新上的‘荷叶饮’尚有少许。”
青烬看着墙上跳跃着灯火的菜单木牌,沉默了片刻。她其实对茶饮并无特别偏好,以往喝茶,也多是作为药物的辅助或单纯的解渴。但此刻,在这间奇特的、由吾主分身经营的茶馆里,选择似乎具有了某种超越饮品本身的意义。
“……‘涤尘’。”她最终选择了徐丹士提过、菜单上新出现的名字。听起来,或许能“洗涤”一些她内心的尘埃与痛楚。
“好。”陈砚秋取茶,温盏,冲泡。动作依旧从容优雅,橘黄的灯光在祂修长的手指和素白的茶盏上跳跃。
茶汤斟出,色泽比白芽茶略深,是一种温润的琥珀色,香气内敛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檀香般的宁神气息。
青烬双手捧起茶盏,温热透过杯壁传来。她低头看着盏中琥珀色的茶汤,水面倒映着跳动的灯火和她自己模糊的面容,以及左脸上那无法忽视的枝条阴影。
她没有立刻喝,只是静静地捧着,感受着那份温度与宁静。
陈砚秋也没有说话,只是为自己也斟了一盏,坐在她对面,同样静静地看着杯中茶汤。
茶馆内一时寂静无声,只有青铜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,以及门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、归家人的模糊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的市声。
这种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。不需要言语,不需要解释。一个是根源之神的分身,一个是挣扎于痛苦与宿命中的噬渊万夫长,此刻却在这间平凡的茶馆里,共享着一盏茶、一片寂静、一室灯火。
许久,青烬终于小口啜饮了茶汤。
温润、醇和、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意,随即化为悠长的回甘。更重要的是,一股沉静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缓缓扩散,并未强行镇压她体内的痛楚或冲突,而是如同温柔的水流,包裹着那些尖锐的感受,让它们暂时变得模糊、遥远。心神仿佛被浸入一池温水中,紧绷的弦稍稍松弛。
她不由自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,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,似乎也舒展了一丝。
“很好。”她低声评价,不知是在说茶,还是在说此刻的感受。
陈砚秋微微颔首,也饮了一口茶。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这一次,青烬稍微放松了坐姿,目光不再局限于茶盏,而是缓缓扫过茶馆内温暖的灯火、古朴的陈设、窗外逐渐深沉的暮色。
“这里……很安静。”她忽然说道。
“闹中取静罢了。”陈砚秋放下茶盏,“雨后的傍晚,适合喝茶,也适合什么也不想。”
青烬沉默。对她而言,“什么也不想”近乎奢侈。体内的冲突、过往的记忆、肩上的责任、对未来的不确定……无数思绪与感知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水,冲击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。但在这一刻,在这盏“涤尘”茶带来的宁神效果和茶馆特有的静谧氛围中,她竟真的感到了一丝难得的“空茫”与平静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慢慢地喝着茶,一口,又一口。仿佛要将这份短暂的安宁,连同温热的茶汤,一起深深地饮入肺腑,刻入记忆。
陈砚秋也不再言语,只是偶尔为她续上茶水。
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当青烬喝完第三盏茶时,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远处街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子,透过琉璃窗,投来微弱的光。
她放下茶盏,从怀中取出相应的巡镝,放在茶台上。
陈砚秋没有推辞,只是点了点头。
青烬起身,拿起门边的油纸伞(虽然雨停了,但夜里或许还会下),对着陈砚秋再次微微躬身:“多谢陈先生。”
“慢走。”陈砚秋依旧坐在灯下,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。
青烬转身,推开木门,步入了外面已完全降临的夜色之中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街口透来的微光。她撑开伞(并未下雨,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),深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口。
茶馆内,陈砚秋独自坐在油灯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铜铃铛。
谛听无声无息地从后堂走出,跳上茶台对面的空椅,黄金般的眼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她心中的‘尘’,太重。”谛听的声音直接回响在陈砚秋的意识中。
“但她在努力‘涤’。”陈砚秋回答,目光投向门外无边的夜色,“一点一点,用自己的方式。”
油灯的光芒,依旧温暖地照亮着这一方小小的、名为「听雨轩」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