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瑶直起身,再次仔细打量着这个经过他们初步修缮的。虽然依旧破败不堪,但至少那无孔不入的寒风被稍微阻隔了些,心中的沉重也仿佛减轻了一点点。寒风仍从未能完全堵死的缝隙中钻入,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感觉已不像刚进来时那般彻骨了。石堡的生存环境,比黑土洼更为严峻。这里一切都围绕着军事运转,物价更高,人情更冷。先前路上所见边军的谨慎与不易,以及堡门兵士那麻木而微带怜悯的眼神,都让她明白,在这里,生存需要付出比以往更多的努力和小心。
姐,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林武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高耸的营房,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,也有一丝跃跃欲试。
书瑶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却坚定:老规矩。武哥儿,等铁叔打听清楚,你就去募兵处。我和文清照顾娘。至于生计……她摸了摸腰间,那点从黑土洼带来的银钱,在支付了租金和购买少量必需品后,已所剩无几。我明天就出去看看,有没有绣活可接。
在石堡做绣活?林武和文清都露出疑虑的神色。这里的人,似乎更需要的是刀剑和力气,而不是精美的绣品。
第二天,书瑶安顿好母亲,让文清守着,便独自走出了小院。石堡的街道冰冷而陌生。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,发现确实极少看到经营绸缎、绣品的店铺。偶尔见到一两个穿着体面些的妇人,也多是军官家眷,行色匆匆。
她鼓起勇气,向一个看着面善的老妇人打听。老妇人打量了她一番,摇了摇头:姑娘,你是新来的吧?这石堡,除了几位将军、校尉的夫人小姐,谁有闲钱和心思弄那个?就算有,也多是托人从内地捎带。你呀,不如去问问那些军官家眷,看看她们需不需要缝补衣裳什么的。
一线希望。书瑶道了谢,开始留意那些看起来像是军官住所的院落。她不敢贸然敲门,只是在附近徘徊观察。
机会出现在午后。她看到一个衣着整洁的丫鬟,从一个挂着字灯笼的院落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撕裂了袖口的锦袍,正皱着眉跟同伴抱怨,说夫人明日要穿,找遍堡里的裁缝都抽不出空,或者手艺太糙。
书瑶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,微微屈膝:这位姐姐,我或许可以试试。
那丫鬟狐疑地看着她,见她虽然衣衫破旧,但面容清秀,眼神干净,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针线包。你?你会修补锦缎?这料子可金贵,补坏了你赔得起吗?
书瑶没有争辩,只是从针线包里取出一块素色布头,又拿出一根细针,当着丫鬟的面,飞快地绣了几针,那针脚细密匀称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姐姐若信得过,我可以先补一小块给您看看。若不成,分文不取。
丫鬟将信将疑,但还是让她在袍子内里不显眼处试了试。只见书瑶穿针引线,手指翻飞,那裂口在她手下,竟以一种巧妙的方式被细细织补起来,若不凑近仔细看,几乎与原来无异!
丫鬟瞪大了眼睛,脸上露出惊喜:哎呀!真是好手艺!你等着,我回去禀告夫人!
片刻后,书瑶被引进了那座小小的院落。院主张校尉的夫人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,面容带着边关风霜刻下的痕迹,但眼神颇为精明。她仔细查看了书瑶的绣活,又打量了她一番,点了点头:手艺确实不错。这件袍子就交给你了,明天早上我要用。工钱……不会亏待你。她顿了顿,又道,我这儿还有些旧衣裳需要缝补改样,你若做得好了,以后这些活计便都交给你。
多谢夫人!书瑶心中一块巨石落地,连忙行礼。这不仅仅是挣到了第一笔钱,更重要的是,搭上了一条可能稳定的生计线。
当书瑶拿着那件锦袍和几件待修补的衣物,以及预付的一部分工钱回到那个破败的小院时,文清和林武都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些许光亮。
傍晚,铁叔也回来了,带来了消息:吴医官住在堡内东南角的医官署,脾气有些怪,诊金不菲。募兵处就在西大营旁边,后天就开始招募新丁。
希望与挑战,同时摆在了面前。母亲的病有了明确的救治方向,虽然艰难;林武的前程有了明确的入口,虽然危险;书瑶的生计也看到了一丝曙光,虽然微薄。
在这个冰冷而陌生的石堡军镇,林家兄妹,如同石缝中挣扎求生的草籽,终于凭借着各自的努力和一点运气,勉强扎下了一根细弱却顽强的根须。前路依旧漫漫,但立足之初的这一步,总算,颤巍巍地迈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