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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绣样里的乾坤(1 / 2)

石堡的夜,寒风像刀子一样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,呜呜作响。屋里,唯一的油灯灯苗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在墙壁上投下姐妹俩依偎在一起的、放大了的影子。

“瑶儿,清儿……”炕上传来林周氏虚弱的呼唤。她方才咳了一阵,此刻气息稍平,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蜡黄。

书瑶连忙端过温在炉边的药碗,和文清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。“娘,药好了,您趁热喝。”

林周氏就着书瑶的手,一口一口地将那苦涩的汤药咽下。每喝一口,她的眉头都因那味道而紧紧蹙起,但看向两个女儿的眼神却充满了歉然与怜惜。“苦了你们了……是娘拖累了……”

“娘,您别这么说。”文清用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,声音带着稚气却无比坚定,“您快好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
书瑶则默默用粗布帕子为母亲拭去嘴角的药渍,柔声道:“药苦才好得快。您睡一觉,明早定能舒坦些。”

服过药后,林周氏的呼吸暂时平稳了些,沉沉睡去。只是即使在睡梦中,她的手仍无意识地攥着书瑶的衣角,仿佛那是她在无边苦海中唯一的浮木。

三十两银子像一块巨大的冰,压在书瑶和文清心头,寒气四溢。她们安顿好母亲,回到桌边,却毫无睡意。

“姐,”文清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坚定,“我今日去给西街的老秀才送绣活,在他那儿,听到了一些关于冬衣图样的事。”

书瑶抬起疲惫的眼,看向妹妹。文清平日里就常帮老秀才抄书换些纸笔,或送些绣活,能听到些市面上传不开的闲话。

文清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条理清晰地说道:“老秀才近日接了帮军营书记官抄写文书的活儿,听闻负责今年冬衣的,是一位从京中织造府来的王管事。”

“京中来的?”书瑶的注意力被吸引了,这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不同的眼界。

“嗯,”文清点点头,眼神在灯下闪着光,“听说他性子有些孤高,与军中那些只求稳妥的老吏不同,对图样格外挑剔,嫌之前送去的猛兽祥云都‘俗套匠气’,一心想要些新颖别致的。为此,采办的书吏们都愁坏了。”

书瑶蹙眉:“威武、省料已是不易,还要新颖……这要求着实苛刻。”她旋即敏锐地问,“这等事,老秀才如何肯细细说与你听?”

文清解释道:“老秀才正因王管事反复退改文书,平白多了许多抄写功夫,在那里叹气。我见他烦恼,便多问了几句。他知我们姐妹擅绣,或许也是存了万一的念头,便多说了些。他还特意提点,说那位王管事颇有雅骨,寻常的富贵花样入不了眼,反倒偏爱有‘书卷气’和‘意境’的东西。”

“书卷气?意境?”书瑶喃喃重复,这与她以往接触的所有绣活要求都不同,像是在黑暗中忽然透出的一丝微光,指明了方向,却也提出了更难的考题。

“还有,”文清的声音更轻了些,却带着关键的信息,“老秀才说,王管事每逢初一、十五,午后必会去南街的‘醉墨斋’流连。那是一家书画铺子,掌柜的姓李,也是个读书人,与王管事能说得上话。这或许是……我们唯一能接触到他的途径了。”

书瑶默默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上粗糙的木框。京中来的管事、挑剔的审美、对意境的追求、固定的行踪和可能递话的中间人…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迅速拼凑,一个模糊但可行的计划开始浮现。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疲惫,逐渐变得锐利,如同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母豹。“冬衣图样……既要威武,又要省料,还要新颖,更要有意境……”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要求,大脑飞速运转。她回头望了一眼沉睡的母亲,那紧紧攥着她衣角的手,枯瘦而冰冷。一股力量仿佛从心底涌出——她们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。

她做过太多绣品,深知其中门道。华丽的苏绣、写实的粤绣,都不适合军需。军需要的是气势,是效率,是能在万千兵卒中凸显出石堡边军精气神的东西。

“寻常图样,无非是猛兽、祥云、江崖海水,”书瑶分析道,思路已然清晰,“猛兽绣起来费时费料,祥云过于柔美,江崖海水又太常见。王管事看了那么多,定然审美疲劳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能不能不绣具体的物象?”文清忽然开口,她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,在桌上粗糙的木板划拉着,“我记得《考工记》里有言,‘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’,军旅之人,顶天立地,其气魄或许不在形,而在‘势’?”

“势?”书瑶微微一怔,看向妹妹。文清的话,恰好与她心中模糊的想法碰撞在了一起。

“对,势!”文清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,“边军戍守的是什么?是这石堡,是身后的万里河山,是这刮得人脸生疼的北风!我们能不能,就把这石堡的‘风’与‘山’,绣到衣服上?”

这个想法堪称大胆,却瞬间点醒了书瑶!她猛地坐直身体,接过文清手中的树枝,在木板上快速勾勒起来:“不绣全貌,只取意象!你看,我们用简练的线条,勾勒出石堡远处山峦的轮廓,棱角要分明,像将士的铁骨!再用长短不一、方向变化的斜线,表现这朔风劲吹的感觉……对,就是这样!这既有边塞的雄浑,又有写意的味道!”

姐妹俩的头紧紧凑在一起,一个引经据典构思意境,一个凭借经验落实工艺。文清负责提供纹样参考和意境把控,书瑶则凭借多年的刺绣功底,将这些抽象的念头转化为可以落针的纹路。

“这里,山峦的线条可以用锁链绣,结实耐磨,又能体现出岩石的质感。”书瑶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,“表现风的线条,就用最简单的平针,但走向要凌厉,针脚密度要有变化,营造出风势的疾徐……整体构图要疏朗,不能满,满则臃肿费料,而且失了风雪天的苍茫感。”

“色彩呢?”文清问,“若是大红大金,虽醒目却过于张扬,且费染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