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热流窜上王管事的脊梁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将那方绣样更紧地攥了攥,仿佛攥住了自己的青云之路。脚步不再迟疑,加快向着衙署方向走去,心中已然开始斟酌那份关键呈文的第一句话该如何下笔了。
与此同时,石堡以北三十里外的苍茫雪原上。
林武所在的斥候丙字队,正执行他们编入正式队伍后的第一次侦察任务。队长赵铁头经验丰富,另一个年轻斥候张嵩性子跳脱,而队里最让林武看不透的,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兵韩老三。他脸上沟壑纵横,那是长年风霜刻下的印记,眼神沉稳得像口古井,平时惜字如金。
林武初入行伍时,因年纪小、又是新兵,没少受些暗地里的排挤。有次分发干粮,他领到的份额明显短少,正暗自皱眉,一块硬面饼却无声无息地从旁边递了过来。他抬头,只看到韩老三默然走开的背影。还有一次操练,他因不熟规矩险些受罚,韩老三在一旁抱着胳膊,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要领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他听见。这类不着痕迹的帮衬有过几次,林武心中感念,却也疑惑。这老兵对他并无热络,甚至有些刻意保持距离,可那几次援手,又分明带着不易察觉的回护之意。
直到有一次,队长赵铁头酒后拍着林武的肩膀,话匣子打开了:你小子,刚来时那倔劲儿,练枪不要命的架势……嘿,真他娘的像一个人。他打了个酒嗝,眼神有些飘忽,当年你爹林远山手下,也有这么个愣头青,姓韩,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脾气,可一手刀法、认路的本事,却是这个。赵铁头翘起大拇指,可惜啊,后来你爹……唉,那小子也像是换了个人,越发闷了。赵铁头摇摇头,没再往下说。
林武心中却是一动。他猛地想起,韩老三的腰刀似乎比制式军刀略长三分,刀柄缠绳的方式也极为独特。他又想起,几次野外拉练,韩老三对某些偏僻小路、废弃烽燧的熟悉程度,远超普通边军。
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雪粉,打在脸上生疼。四人穿着厚重的羊皮袄,外面罩着白色伪装服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。
赵铁头突然举起拳头,低喝一声。
所有人瞬间伏低,隐入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后。
林武顺着队长的目光望去,只见前方白桦林边缘,雪地上有几道凌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,与寻常痕迹截然不同。
不是我们的人,也不是寻常商队。赵铁头语气凝重,车辙太重,马蹄铁的花纹陌生。
韩老三眯着眼仔细观察片刻,声音沙哑地补充:方向是朝着黑风坳那边去的,那条路,死过好几批不守规矩的行商。他这话,让气氛更加紧绷。
赵铁头打了个手势,示意小队分散包抄,小心靠近查探。韩老三不动声色地挪到林武身侧,低声道:机灵点,看着脚下,别踩断了枯枝。这看似寻常的提醒,在此刻却显得格外重要。
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白桦林边缘,发现痕迹延伸向林子深处的一个废弃土围子。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和金属碰撞声。
赵铁头示意林武和身形灵巧的张嵩上树侦察。林武手脚并用,灵活地攀上树顶,拨开枝叶望去——只见土围子里停着三辆伪装过的大车,那些人正在搬运的,竟是油布包裹的长条状军械和崭新的皮甲!
是军械!林武压低声音,带着震惊汇报。
就在这时,底下一个望风者猛地抬头,与林武对上了视线!
有埋伏!
赵铁头当机立断。
林武和张嵩迅速滑下。土围子里的人反应极快,纷纷抽出兵刃,其中两人敏捷地攀上土墙,张弓便射!
咻!咻!利箭破空而来。
快走!回石堡报信!赵铁头一边挥刀格挡,一边怒吼。
四人凭借地形且战且退。对方人数占优,装备精良,紧追不舍。混战中,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直奔林武肋下,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,眼看难以躲避。
小心!
一声低吼的同时,一道身影已猛地侧步回撞,刀鞘如毒蛇出洞,后发先至,的一声脆响,精准地将那支刁钻的箭矢磕飞。是韩老三。他看也没看林武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追兵,语气急促而严厉:别分神!注意左翼缺口,随我侧移!
整个过程如电光石火,更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在危机下的本能反应,以及对同袍的照应。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、与平日沉默迟缓截然不同的凌厉,以及那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低吼,让林武心头剧震。赵铁头酒后的醉语,韩老三平日里古怪的沉默,和方才那精准到毫巅的一记回护,在他脑海中轰然串联。
在激烈的追逐中,他感觉肩头一凉,被流矢擦伤,火辣辣地疼,但他咬紧牙关,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必须把消息带回去!
风雪更大了,追逐与逃亡在苍茫的雪原上激烈上演。而石堡之内,王管事正对着袖中那方蕴含无限可能的绣样心潮澎湃。边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,因一个无名女子的巧思、一个少年斥候的意外发现,以及一段或许存在的、沉默的故人之谊,深藏的暗流骤然加速,一场风暴,正悄然酝酿于青萍之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