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威严而清冷的声音在斋舍门口响起。苏山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面色沉静,不怒自威。她缓步走进来,目光先落在文清手中的《北行杂录》和摊开的策论上,拿起仔细看了看引注和原文,随即转向杜薇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治学之道,首重诚信,亦需心胸。”苏山长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见他人勤勉有成,便心生妒忌,不辨真相,妄加揣测,乃至当众发难,非君子之风,更非我书院教导女子的本意。杜薇,你可知错?”
在苏山长洞察一切的目光下,杜薇脸上的血色褪尽,冷汗涔涔而下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在所有同窗的注视下,艰难地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学生…学生知错。”
“向文清道歉。”苏山长语气不容置疑。
杜薇指甲掐进掌心,屈辱万分,却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嗡嗡的说到:“林…林师妹,对不住…是我弄错了…”
这场风波虽很快平息,但文清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,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的。她更清楚地认识到,在这看似风雅的书院,乃至日后更广阔的天地,出身和才华,都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理由。她必须要更加努力,让自己的根基扎得更深,也需更加谨慎,不授人以柄。
翌日,策论成绩公布。文清那篇质朴无华却数据详实、见解独到、充满真知灼见的《边塞防务与商贸互市疏》,被苏山长亲自评为甲等头名。评语只有简短的八个字:“言之有物,切中时弊。”
这结果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书院中引起不小的震动。那些曾经轻视、怀疑的目光,渐渐转为审视、敬佩,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几乎在文清获得甲等评语的同一日,书瑶在石堡收到了妹妹托商队捎来的家书和一份策论抄本。信中,文清细细讲述了书院风波,语气平和,但书瑶仍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妹妹当时的委屈与后来的坚韧。她抚摸着信纸,既心疼又骄傲。而当她读到文清策论中关于“保障商路畅通,须加强沿线巡防,肃清匪患”以及“规范边民互市,既可安民,亦可充实的军需”等建议时,眼前豁然开朗,对北上收毛的计划,又多了几分底气。
而在偏僻哨所的林武,也收到了大姐转寄来的文清策论抄本。在跳动的油灯下,他仔细读着妹妹的文字,那些关于边防哨所布局、巡防间隙、军需补给优化的建议,虽带着书斋的构想,却意外地与他日常所见所感相契合,给了他不少启发。他提笔,开始撰写一份关于哨所周边防务的详细条陈,并附上了对西边山谷异常动向的进一步推测。
青州·女子书院内,文清拿着那份甲等评语,独自走到书院后山的凉亭。远处青山如黛,云雾缭绕。她想起石堡的风,想起大姐的坚韧,想起二哥的担当。
她展开信纸,再次给兄姐写信。这一次,她详细阐述了策论中的一些想法,或许能对大姐的生意、二哥的防务有所助益。同时,她也收到了苏山长的私下召见。
“文清,陈老夫人已阅过你的策论。”苏山长语气温和,“她甚为赞赏,认为你虽年少,却见识不凡。她希望你能就‘边塞商贸如何真正惠及边民、稳固边防’,再撰一文,不必拘泥形式,尽可畅所欲言。”
文清心中一震,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书院课业,而是一个难得的机遇。她郑重应下。
清风拂过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这个来自边塞的少女,在经历风波与认可后,目光愈发沉静坚定。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一步步成长,并将所学所感,化作支撑家族前行的微光,或许,将来也能照亮更多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