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,凤眸中闪过一丝光亮。郑国夫人适时开口,语气带着赞赏:“娘娘,文清这孩子,虽年纪小,却能看到根子上。边塞奏报,多是请饷请粮,或报战功战损,能如此透彻点明‘人心’‘实利’关键的,不多见。”
皇后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投向文清:“那么,对于削减边饷之议,你又如何看待?朝中亦有人认为,北狄内斗,边患稍缓,正可节省开支,充实国库。”
这个问题更加敏感,几乎是在质疑朝廷的决策。文清感到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,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。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依旧平稳,却加重了几分力度:
“娘娘,民女以为,削减边饷,无异于剜肉补疮,或可暂缓一时之痛,却埋下了溃烂之根。”她看到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并未出言制止,便知有机会,继续道,“边饷关系数十万将士生计冷暖,更关系到千万边民对朝廷的信心与归属。省下的银钱,或许能填补一时国库亏空,但若因此导致军心涣散,武备松弛,边关失守,战端重启,所需耗费之军资、所损失之疆土百姓,又何止千万?届时,恐耗尽国库亦难挽回。况且,失信于边军,失信于边民,此民心士气的损失,更是无法用银钱衡量。”
她言辞恳切,引用了现实案例:“守备府近日破获的军械走私案,涉案箭镞经查与北狄王庭亲卫所用同源。娘娘,若边军武备充足,待遇优渥,军心稳固,那些宵小之辈,又何至于能勾结外敌,走私军械?此便是军心不稳、实利不保所带来的恶果之一斑!”她没有提及兄长林武正在追查此案,但巧妙地将案件与论点结合,增加了说服力,也隐晦地展示了自家在边塞的信息网。
皇后听完,沉默了片刻,殿内只有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。良久,她缓缓道:“你所言,不无道理。然国库空虚亦是事实,开源节流,总要有所取舍。依你之见,这‘开源’之道,又在何处?”她的目光落在了文清袖口,似乎期待她能拿出更具体的东西。
文清知道时机到了。她从容起身,从袖中取出那卷稍小的绢帛,双手高举过顶,姿态恭敬:“娘娘明鉴。民女以为,开源胜于节流。家姐在边城尝试以混纺布匹供应军需,价比江南运抵者低廉三成,且更耐磨御寒。此一项,若能推广至全军,每年节省之军资便颇为可观。若能进一步扶持边塞特色工造,如利用当地羊毛发展毛纺,利用皮货、药材进行加工,并疏通南北商路,使其货通天下,则商税可大幅增加,民力得以舒缓,边塞不再仅是消耗之地,亦可逐渐成为产出之所。长此以往,边军部分粮饷或可尝试由边塞自身产出及商税支撑,逐步减轻朝廷压力。此为民女所言之‘以商养战’之初步构想。”
她微微一顿,声音清晰:“此卷为民女整理的《北疆物产工造略策》,其中列举了边塞数种可大力发展的工造品类、预计成效、推行细则及可能遇到的困难与应对之策,请娘娘御览。”
一名宫女上前,恭敬地接过绢帛,转呈皇后。皇后展开绢帛,目光落在其上细密而工整的小楷上,起初只是快速浏览,随即速度慢了下来,脸上渐渐露出深思之色,手指偶尔在某个条目上停顿。
郑国夫人看着文清沉稳的表现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她适时补充道:“娘娘,文清不仅熟知边塞情弊,更能提出这般切实可行的方略,甚至预想了困难。更难得的是,她身处边塞,心系家国,这份见识与胸怀,便是许多读死书的男子也不及。皇后娘娘近日为边事忧心,凤体欠安,若能得此熟悉边情之人在侧偶尔顾问,或可稍解圣心焦虑。”
皇后合上绢帛,并未立刻说话,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林文清,这一次,那目光中少了些许审视,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与考量。她缓缓靠回椅背,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:“你很好。思路清晰,见解独到,更难得的是有这份敢于直言的赤诚与为民请命的心怀。这些策论,尤其是这份《略策》,本宫会留下细看。边塞之事,错综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,你能有此见地,并提出具体路径,实属不易。”
她沉吟片刻,指尖摩挲着绢帛的边缘,终于做出了决定:“如今边军与北狄战事又起,朝廷用度紧张,你提出的‘开源’之策,或可作为一个重要的考量。林文清,”
文清立刻敛身静听。
“你暂且留在京中,可于宫中女学旁听,随时听候传召。边塞若有新的情况,你也可及时通过郑国夫人呈报。”皇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民女遵旨!谢娘娘恩典!”文清离座,再次深深跪拜,额头触地。心中那块悬了三日,乃至更久的大石,终于轰然落地。她知道,这“留在京中,随时听候传召”,意味着她已真正进入了皇后的视野,获得了初步的信任和一张宝贵的“通行证”。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机遇,更是她未来可能为兄姐、为边塞军民发声的起点。
退出凤仪苑时,午后的阳光穿过廊庑,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文清微微眯起眼,感受着阳光带来的暖意,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急促的跳动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仅仅是林家的女儿,凤鸣书院的学生。她的一言一行,都将与那深宫内的意志,与千里之外的边塞风云,紧密相连。
她回到郑国夫人安排的临时住所,立刻铺开纸笔。她没有先写谢恩的折子,而是先给远在边城的兄姐各修书一封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更沉重的责任。
致林书瑶:“姐安。青州事已有突破,今日已觐见皇后娘娘,陈说边策,蒙娘娘嘉许,命留京候召。姐处商路艰难,妹深知不易,新辟村坊之法,姐之睿智果决,妹钦佩不已。然永昌侯府阴险,望姐万事谨慎,保全自身为要。妹在宫中,亦必如履薄冰,谨言慎行,不负姐之期望。清,手书。”
致林武:“兄长安。北疆苦寒,战事凶险,兄长沙场纵横,妹心向往之,然更忧兄长安危。军械案牵连甚广,望兄长伺机而动,以自身周全为上。妹今日面圣,已得娘娘初步信任,或可借此契机,为边军将士进言。你我兄妹,虽隔千里,然心念一同,共勉之。清,字。”
笔墨落下,她将牵挂与决心一并封存。窗外,是陌生的宫廷檐角,天空被分割成规则的几何形状。她轻轻抚平衣袖的褶皱,眸中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。宫闱之路方才开启,她需步步为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