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一,发难时机过于集中,且指向明确。朔风关军械失灵战报甫至,不过半日,弹劾杨肃‘久战无功、必有隐情’及要求严查工部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递入通政司,其中数份,言辞激烈,预设罪名,仿佛早已备好,只待东风。其二,联署之人,看似分属不同衙门口,但细细追查其师承、同乡、姻亲关联,多有交织,且部分人与……与一些宫中旧人,或罢黜勋贵,存在间接往来。其三,传播于市井、部分军营中诋毁前线将领、质疑军械质量的流言,其最初源头颇为模糊,但扩散速度异常迅捷,不似自然形成。”
张辅接过话头,语气沉痛而肯定:“陛下,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,杨肃绝无通敌可能!朔风关军械失灵之事,老臣亦觉诡异。林书瑶或有过失,但若说其故意资敌,老臣不信!此女于军工之尽心竭力,老臣有所耳闻。此事,更像是一套组合拳,目标直指我朝北线防御的核心——杨肃的威信,林武的指挥,以及工部的保障。其目的,就是要让我军自乱阵脚,不攻自溃!”
皇帝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纹路。徐阶和张辅的话,印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怀疑。但这怀疑,如同黑暗中的鬼影,有形而无质,难以捉摸。
“朕亦觉可疑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然朔风关败绩是实,军械失灵是实,朝野汹汹物议是实。朕若毫无处置,如何面对天下?如何安抚前线惶惶军心?”
“陛下所虑极是。”徐阶躬身道,“故老臣以为,当前处置,已是权衡之下不得已之举。杨公回京受审,虽委屈,亦是澄清机会。林尚书暂停职务,亦可暂避锋芒,便于暗中查证工部内情。林武将军待参,云州军务暂由副将代理,亦是权宜。”
“但隐患未除。”皇帝的目光如冷电,射向两位老臣,“你们所言‘蹊跷’,背后是何人主导?目的仅在于扳倒杨肃、林武、林书瑶?还是……有更大的图谋?与北狄攻势如此默契,仅仅是巧合?”
徐阶与张辅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。徐阶缓缓道:“陛下,老臣愚见,此事背后,恐有内奸与北狄里应外合。其目标,绝不止于几个臣子,而在于摧毁我朝北境防御体系,乃至……动摇国本。至于内奸是谁,”他顿了顿,字斟句酌,“线索纷乱,指向多处,尚未有确凿证据直指某一人。或许是某一股失意势力,或许是……不止一股。”
他没有说出任何具体的名字,尤其是那个敏感的名号。但皇帝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。朝廷党争历来有之,勋贵、文官、边将、后宫……利益盘根错节。如今国难当头,有人想趁机攫权,有人想铲除异己,甚至有人不惜勾结外敌,这种可能性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查!”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带着凛冽的杀意,“给朕秘密地查!动用一切可靠人手,从流言源头、奏章串联、工部账目异常、乃至……可能与宫外有非常联系的某些宫禁之处查起!但要隐秘,绝不能打草惊蛇!朕要看到真凭实据,而不是捕风捉影!”
“老臣遵旨。”徐阶和张辅肃然应命。他们知道,皇帝这是要他们动用手头最隐蔽的力量,进行一场无声的暗战。
“督战使已派出,”皇帝继续部署,“李纲、王璞皆是稳重之人,朕已密令他们,稳定军心为首,暗中查访为辅,尤其留意军中异常流言与可能的内奸线索。你们在朝中,要设法稳住大局,对那些跳得过高的,稍加压制,但不必过于激烈,以免狗急跳墙。工部那边,接手的左侍郎能力平平,右侍郎孙永禄……”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审视,“此人往日表现如何?”
徐阶回忆道:“孙永禄能力中庸,守成或可,开拓不足。往日对林书瑶的改革,似有微词,但表面尚算恭敬。此次……倒未见其有何异常活跃。”
“留意他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非常时期,庸人往往易被利用,或自作聪明。工部账目核查,让户部、刑部的人仔细些,但动静不要太大。”
“是。”
秘议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,对人员、渠道、可能的风险做了更细致的推敲安排。窗外夜色如墨,寒意渗骨。当徐阶和张辅悄然离开秘阁时,两人都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皇帝独自留在阁中,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满是书架的高墙上。他拿起徐阶留下的那份纸卷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那些交织的人名、隐晦的关联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“吴太妃……”他心中默念这个称谓,眼神复杂。他并非没有怀疑,但缺乏证据。更重要的是,他无法想象,先帝的妃嫔,萧氏皇族的一员,会真的勾结外敌,毁坏自家江山。或许,只是其身边人或依附势力所为?或许,还有更深的水?
但无论如何,风暴已然降临。他必须站在风暴眼中心,稳住这艘飘摇的帝国巨舰。而首先要做的,就是理清内部的毒刺,无论它藏在多么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“高无庸。”他沉声唤道。
“老奴在。”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大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。
“从今日起,庆禧宫用度、人员往来,给朕留一份心。还有,暗中查一查,近期与工部右侍郎孙永禄有过私下接触的,都是些什么人。记住,是暗中。”
高无庸心头一震,深深低下头:“老奴明白。”
皇帝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,那里,北方的战火,京城的暗流,家族的命运,个人的安危,全都纠缠在一起,等待着破晓那一刻——或许是天光,或许是,更深沉的永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