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虽如此,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欣慰,还是被皇帝捕捉到了。他知道,这个安排,太后是满意的。只要王佑安争气,这步棋便走对了。
---
月余后,王佑安风尘仆仆抵京。他年约四旬,面容清瘦,目光沉静有神,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久在地方历练出来的干练与务实,并无多少京官常见的圆滑客套。陛见之时,皇帝问及治水心得、工程预算、物料调度、匠役管理,他皆能对答如流,且往往能指出关键,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,尤其强调“实效”与“杜绝虚耗”,深得皇帝之心。
“王卿,”皇帝最后道,“工部重任,便托付于卿。望卿恪尽职守,勿负朕望。”
王佑安郑重叩首:“臣必竭尽驽钝,清廉自守,以实效报陛下知遇之恩!” 他深知此次调任机缘与风险并存,背后或有太后家族的影子,但他更愿意将其视为凭自身能力获得的一次机遇。他定要在这位置上,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,不靠裙带,只靠本领。
王佑安很快投入工部事务。他雷厉风行,重新梳理账目流程,严控物料采购与核验,亲自下到作坊查看工艺流程,与老匠人讨论改进之法。因其作风务实,处事公允,且确实懂行,很快便赢得了工部不少务实官员和工匠的认可。工部的运转效率,明显有了起色。
---
京城,西城阜成门附近,“瑶光坊”。
此处已非昔日车马行的杂乱模样。临街的三间门面被打通,修葺一新,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然挂上——“瑶光坊”,字体清秀挺拔,隐隐有林书瑶往日奏章字迹的风骨。店内陈设简洁雅致,与寻常商铺不同,靠墙的多是木架,上面陈列的并非成品货物,而是一些精巧的模型:改良的纺车、省力的水车、结构新颖的锁具、甚至还有缩小版的军用帐篷支架和便于携带的炊具。墙上挂着几幅详细的构造解析图,笔触精细,标注清晰。
后院则是一片忙碌景象。原有的砖房被改造成了工坊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锯木声不绝于耳。几位被林文清设法寻来的老师傅,正带着各自的徒弟,按照林书瑶提供的图纸和要求,试制着各种器物。林书瑶身体已大好,时常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衣裙,绾着简单的发髻,亲自在工坊内查看指导。她虽不亲自动手,但往往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,提出修改意见,令老师傅们也心服口服。
此刻,她正与一位来自“鲁班坊”、脾气有些古怪却手艺超群的陈老匠人,讨论着一款新式犁铧的曲面角度。“陈师傅,您看这里,若是弧度再稍缓一分,入土或许更省力,且不易卡住碎石。”
陈老匠人眯着眼,用粗糙的手指比划着木模型,半晌,点点头:“东家说得在理!老夫这就去改模子试试!” 他看向林书瑶的目光,已无初时的轻视与怀疑,满是敬佩。这位女东家,是真懂行!
林文清则主要负责外联与铺面经营。她利用自己在京中的人脉,悄悄将“瑶光坊”的名声在一些注重实用、追求精巧的官宦人家和富商之间传开。初始接的订单不多,但皆是要求高、肯出价的定制活计。比如某位侍郎夫人想要一架更安静、更省力的新式绣架;某位即将外放的官员想订制一套便于携带又坚固耐用的行李箱笼;甚至兵部一位负责后勤的郎中,偶然看到铺内展示的改良帐篷模型,私下询问能否小批量试制一些,用于边关斥候。
生意在慢慢起步,虽远谈不上红火,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。更重要的是,林书瑶的脸上,重新焕发出专注而愉悦的神采。她不再需要担心朝堂倾轧,只需专注于手中的图纸与眼前的器物,那种纯粹创造的快乐,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。
“姐姐,你看这账目,上月虽然开销大,但接的几个定制活计,利润颇丰,总算有些盈余了。”林文清拿着账本,眼中带着笑意。
林书瑶接过,仔细看了看,也笑了:“辛苦你了,文清。慢慢来,不急。咱们不图暴利,只求做出好东西,站稳脚跟。” 她望向窗外工坊里忙碌的身影,听着那充满生机的敲打声,心中一片平静。这里,才是她的天地。
姐妹二人,一个在前台周旋经营,一个在后方钻研创造,在这京城一隅,悄然开辟着属于她们自己的、不同于庙堂也不同于闺阁的新天地。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至少,方向由她们自己把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