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被“发配”月球之初。
月球，狂浪市，将帅区，识相街。
德行科技技术有限公司第三十七层，开放式办公区。
浪子（本名浪无悔）正对着全息屏幕上一行行跳动的代码发呆。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：地球历2099年7月17日，月球时间上午10点37分。这是他成为“月球首位永久居民”的第88天。
所谓的“锦鲤大奖”，现在想来就是个天坑。主办方“星际开拓娱乐集团”打着“人类迈向宇宙新时代”的旗号，搞了个声势浩大的“月球脑洞大抽奖”，奖品是“月球首批永久居住权及配套工作岗位”。结果全网络几十亿人参与，偏偏是他——一个在德行科技当牛做马三年、那天只是因为下楼取外卖被迫路过抽奖摊位的倒霉蛋——被强制“幸运”抽中。
然后就是一系列强制流程：签署长达五百页的《月球居住与奉献协议》（放弃地球户籍及大部分法律权益），接受为期两周的速成宇航适应性训练（主要是学习如何在低重力环境下不把午饭吐出来），最后像一件货物一样被塞进“月球捷运一号”，历经三天航行，抵达这座建立在月球静海边缘、被命名为“狂浪市”的人类前哨站。
工作岗位倒是“贴心”地安排好了——还是德行科技技术有限公司，月球分部。工作内容从地球的“全栈牛马”升级为“月球全栈牛马PLUS”，负责维护月球基地各区域的智能空气循环系统算法。工资涨了50%（以月球信用点结算），但月球物价是地球的300%。女朋友美美（苏小美）原本在地球的宠物美容店工作，因为他的“中奖”，毅然辞了工作，以“家属”身份一同前来，目前在一家月球特色餐厅“广寒小厨”当帮工，同时琢磨着怎么在月球开一家自己的店。
生活枯燥，压力山大，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导致骨质疏松风险增加，窗外永远是漆黑的星空和灰白死寂的月壤。唯一的“福利”，大概是公司承诺的“月球居住满五年可获得永久产权小型居住舱一套”——前提是你能活到那时候，并且公司没倒闭。
“浪子！发什么呆呢！A3区循环泵的异常波动分析报告呢？十分钟后王总监要！”隔壁工位的同事“老K”（一个因为工伤导致右手义体化的前矿工）用他那只机械手指敲了敲隔板，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浪子回过神，叹了口气：“马上就好。”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，心里却在想昨晚美美说的话：“无悔，我总觉得这月球不对劲。‘广寒小厨’后厨的食材保鲜柜，有时候半夜会发出奇怪的味道，不是腐败的味道，而是一种……很空洞，很悲伤的感觉。而且，我好像能‘尝’到顾客的情绪，那个总是独坐角落的矿业主管，他点的‘月岩烤肉’里，我尝到了浓浓的‘贪婪’和‘焦灼’……”
当时浪子只当美美是工作太累，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，还安慰了她好久。但现在想来，自己最近似乎也有些异常。比如，他能“闻”到不同同事身上的“代码味道”：老K的代码带着一股“金属锈蚀和机油”的硬朗感；对面新来的实习生妹子的代码则是“青草和露水”的生涩；而王总监传来的需求文档，总是弥漫着一股“陈年档案室灰尘和廉价雪茄”的浑浊气息。
一开始他以为是心理作用，但后来发现，当他集中精神去“品味”这些“味道”时，竟然能隐约感知到代码中的潜在bug，或者需求文档里没写清楚的隐含条件！这让他最近的工作效率莫名提升，甚至提前发现了两次可能引起区域循环故障的隐患，得到了部门表扬（奖励是额外100信用点）。
“难道是在月球辐射环境下基因突变了？”浪子自嘲地想着，将分析报告发送出去。
就在这时，公司内部的应急广播突然响起：
“紧急通知！所有员工请注意！位于地下三层的‘未知物质分析实验室’发生轻微泄漏事故！泄漏物为编号UT-X-7的‘月球深层钻探样本’，具体成分不明，疑似具有极微量生物活性与信息辐射特性！请该楼层及上下相邻楼层员工，立即通过最近的安全通道有序撤离！重复……”
地下三层？那不就在他们这栋楼正下方？浪子心里一紧。UT-X-7？没听说过。但“信息辐射特性”这个词，让他想起最近在内部论坛看到的小道消息，说公司参与的“月球远古遗迹勘探项目”好像挖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，但被军方和几家大公司联合封锁了消息。
办公区立刻骚动起来。老K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他那些宝贝工具：“妈的，又是这帮搞研究的疯子！上个月是能量溢出，这个月是未知物质泄漏，能不能消停点！”
浪子也赶紧关闭终端，拉起还在慢吞吞整理文件的实习生妹子：“别弄了，先走！”
安全通道里已经挤满了人。低重力环境下，人群的移动显得有些滑稽和慌乱。浪子护着实习生，随着人流往下——他们的紧急集合点在南面的三号广场。
就在经过通往地下二层的一处通风管道接口时，浪子的脚步猛地一顿！
一股难以形容的“味道”，顺着通风口的缝隙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！
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气味，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某种新觉醒的感知层面的“信息洪流”！它混乱、庞杂、古老，仿佛沉淀了亿万年的时光尘埃瞬间被扬起。其中，他“尝”到了……**冰冷岩石的亘古沉默**、**极端环境下某种微观生命的顽强律动**、**无法理解的复杂结构信息**，以及……一缕极其微弱、却让他灵魂颤栗的——**悲伤**！
这缕“悲伤”无比纯粹，无比宏大，与他从同事代码或美美描述的顾客情绪中感知到的那些“味道”截然不同。它仿佛是整个月球，乃至更遥远星空的某种“基调”，是宇宙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叹息。
“浪子哥？你怎么了？”实习生妹子疑惑地看着突然僵住、脸色发白的浪子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浪子甩了甩头，强忍着那股信息冲击带来的眩晕感，“快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