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合肥临时官署的书房内,却依旧亮着灯火。
林朔伏在宽大的案几上,整个人几乎被摊开的《墨守遗篇》兽皮卷轴所淹没。卷轴上那些以精妙笔触勾勒的机关图谱,在跳动的烛光下,仿佛拥有了生命。旁边,还散落着几张他刚刚尝试绘制的简化和改良草图,以及那块作为样品的幽冷“玄铁”矿石。
他时而眉头紧锁,用指尖顺着图谱上复杂的线条缓缓移动,喃喃自语;时而猛地抓起毛笔,在旁边的草纸上飞速演算、勾勒,墨迹淋漓;时而又颓然靠向椅背,闭上双眼,用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。
“机关术基础”的知识让他拥有了理解这些图谱的钥匙,但墨家先贤的智慧深如瀚海,许多精妙之处,尤其是如何与现有工艺、材料结合,并快速投入实战,仍需他耗费巨大的心力去消化、推演。
“神臂弩……若能以玄铁部件替代关键部位的木材与普通铁件,射程与威力至少可增三成,连发耐久度更能倍增……但锻造技艺要求极高,工时……”
“水底暗桩……借淮水水流之力,触发连环锁扣,绞缠敌军船底……构造倒是不难,但如何在水下精准布设,并避开己方船只……”
“时间,最缺的就是时间!”林朔烦躁地将一张画废的草图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地面上,类似的纸团已有十数个。曹操的先锋随时可能抵达淮水北岸,他必须争分夺秒,将这些图纸上的线条,变成实实在在的防御力量。
焦虑如同无形的藤蔓,缠绕着他的心神。
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悄然弥漫开来,驱散了满室的墨臭与焦灼。
糜贞端着一个木制托盘,悄步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,未施粉黛,烛光映照下,面容略显清减,但眼神依旧温柔如水。
她看到林朔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,却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轻轻地将托盘放在案几一角,柔声道:“夫君,已是子时了,用些宵夜再忙吧。”
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肉粥,几样清爽的小菜,还有一壶温好的薄酒。
林朔从繁复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,抬起头,看到糜贞关切的眼神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。他深吸一口气,食物的香气让他意识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。
“有劳贞儿了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疲惫。
糜贞轻轻摇头,走上前,素手纤纤,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,又将他散落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她的动作自然而温柔,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夫君是在钻研矿坑中所得之物?”她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明显非同凡响的兽皮卷轴和玄铁矿石,轻声问道。作为林朔身边最亲近的人,她虽不完全知晓系统之事,但对矿坑的发现和林朔近来的异常投入,自是有所察觉。
“嗯。”林朔端起肉粥,喝了一口,温热妥帖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,暖了胃,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。他简单解释道:“此乃前朝墨家守城机关之术,若能制成,于我军防御大有裨益。只是……千头万绪,难以速成。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躁。
糜贞在他身旁坐下,静静地看着他,声音愈发柔和:“妾身不通军国大事,更不懂这机关妙法。但妾身知道,夫君心有乾坤,智计百出。广陵那般险境,夫君尚能带我们突出重围,立足合肥。如今既得天助,获此奇术,更不必过于焦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朔熬红的双眼上,语气带着一丝恳求:“只是,欲速则不达。夫君乃三军之主,若因操劳过度伤了身子,岂非得不偿失?这满城军民,皆仰仗夫君呢。”
她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,润物无声。没有高深的道理,只有贴心的关怀和全然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