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霁的日头，终于挣破了连日的铅灰色云层，把金箔似的光片，一叠叠铺在红旗渠的渠坝上。
寒风掠过的时候，不再是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刀子，反倒捎带了几分初春的软意，吹得渠边新栽的杨树苗枝桠轻晃，也吹得渠岸上攒动的人影，个个脸上都漾着热气腾腾的笑。
渠首的夯歌，比往日更响亮了些。
“夯嘞——使劲夯嘞——”
“一夯夯实咱的渠嘞——”
“二夯夯出咱的粮嘞——”
领唱的是铁牛，他敞着棉袄的前襟，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胸膛，手里的夯杆攥得铁紧，黝黑的脸上一道道汗痕，混着尘土，描出一张沟壑纵横却格外精神的脸。
他的嗓门本就洪亮，此刻像是加了把火，吼出来的调子，带着一股子能掀翻云层的劲儿，震得旁边的冻土都像是在微微发颤。
围着夯石的八个汉子，应声而起，应声而落。沉重的石夯被他们齐齐抬起，再狠狠砸下去，落在新填的土层上，发出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闷响，那声音不是杂乱的，是跟着夯歌的拍子，一下一下，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他们的胳膊上青筋暴起，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，砸在脚下的黄土里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，可没人伸手去擦，一个个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，盯着脚下的渠基，盯着不远处已经初见雏形的渠面，手里的力气像是永远使不完。
人群里，不知是谁先跟着哼起了夯歌的调子，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，渐渐地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，男的女的，老的少的，扛着铁锹的，推着独轮车的，扶着扁担的，都把手里的活计稍停，跟着那调子，扯开了嗓子。
一时间，夯歌的声浪，混着铁锹铲土的“嚓嚓”声，独轮车轱辘的“轱辘轱辘”声，还有人们的笑语声，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，竟比那山风还要热闹，还要有气势。
春杏挑着两个沉甸甸的土筐，从坡下往上走，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鼓点。她的额头上也渗着汗，鬓角的碎发被汗沾湿了，贴在脸颊上，可她的脸上，却挂着止不住的笑。
昨天开的动员会，村支书老支书的话，还在她的耳边响着：“同志们，咱们的渠，已经修到黑石崖了！再往前，就是王家坳的旱地，就是李家坡的薄田！”
“等渠水引过来，那些硗薄的地，就能变成水浇地，就能长出金灿灿的麦子，长出沉甸甸的玉米！到时候，咱们再也不用靠天吃饭，再也不用看着旱魃咧嘴笑！”
老支书的话，朴实得像地里的土，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。春杏还记得，昨天动员会散了之后，村里的男女老少，都聚在大队部的煤油灯下，你一言我一语，说得热火朝天。
有人说，等渠水通了，要在自家的地里种上棉花，让娃子们穿上新棉袄；有人说，要种上西瓜，让娃子们夏天能啃上甜丝丝的瓜瓤；还有人说，要多打粮食，多交公粮，支援国家建设。
那些话，那些盼头，像是一团火，在每个人的心里烧了起来，烧得人浑身都暖烘烘的，连夜都睡不着，天不亮就扛着工具往渠上跑。
春杏挑着土筐，走到渠坝上，把土倒在指定的地方，刚直起腰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回头一看，是二婶，二婶手里也推着一辆独轮车，车上的土堆得像小山似的，她的脸膛红扑扑的，见了春杏，就笑着说：“杏丫头，你这劲头，比后生小子都足！昨儿个我还见你帮着李大娘捶了半宿的腰，今儿个怎么还这么精神？”
春杏擦了擦额角的汗，也笑了：“二婶，我这不是心里高兴嘛！你想啊，等渠修好了，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，这点累，算个啥？”
“说得对！”二婶把独轮车往地上一放，叉着腰笑道，“可不是嘛！以前咱们种庄稼，全靠老天爷赏脸，风调雨顺了，能收个仨瓜俩枣，要是遇上旱天，就只能眼巴巴看着禾苗枯死。”
“那时候，谁能想到，咱们能自己修渠，自己引水？现在好了，渠就在眼前了，好日子也就在眼前了，浑身的劲儿，都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！”
正说着，就见远处的土坡上，走来一群人，领头的是老支书，还有公社的张书记，他们的身后，跟着几个扛着照相机的同志，还有几个背着挎包的年轻人。
渠岸上的人们见了，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，朝着他们望过去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老支书走到渠坝中央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是带着一股穿透力，让喧闹的渠岸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他看着眼前一张张黝黑却充满干劲的脸，看着脚下正在一点点延伸的渠坝，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，眼眶微微有些发红。
“同志们，”老支书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格外有力，“今天，张书记特地来看望大家，还有县里的记者同志，也来记录咱们修渠的事迹！大家知道吗？咱们的红旗渠，已经成了全县的榜样！”
“县里的领导说了，要号召全县的社员，都来向咱们学习！学习咱们不怕苦、不怕累的精神，学习咱们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志气！”
话音刚落，渠岸上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，掌声里，还夹杂着一阵阵欢呼。
张书记往前走了两步，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，大声说：“乡亲们，你们辛苦了！我昨天看了咱们的渠，看了你们住的地窝子，看了你们吃的窝头咸菜，我心里特别感动！”
“你们用手挖，用肩扛，用铁锤砸开了石头，用汗水浇透了黄土，硬是在这大山里，开出了一条希望的渠！你们了不起！你们是英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