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格子里的江湖 > 第318章 折翼燕与掉牙狼的春泥

第318章 折翼燕与掉牙狼的春泥(1 / 1)

清明的雨丝斜斜织着,染坊院角的桃树落了满地花,粉白的瓣沾着雨珠,像撒了层碎玉。阿香坐在屋檐下,手里捏着块“清明”牌的布样,用“墨黑”色的布剪了只燕,右翼折了道弯,露出点泛红的皮肉,正歪在檐下的巢边,旁边的刺猬衔着团湿泥,往它巢上补。

“燕的左翼得更使劲扇,”小石头抱着捆新割的艾草进来,草叶上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洇出串深色的痕,“上次在李婶家屋檐见的折翼燕,想回巢时左翼扇得像团黑风,不像你绣的这么蔫,倒像只怕雨的雀。”

阿香用黑线把燕的左翼绣得更鼓,针脚在布上勾出急促的弧度,像真在拼命扑腾。“这样就对了,”她笑了,指尖碰了碰折翼的弯处,“得让刺猬衔的泥沾点草屑,像刚从田埂里挖的,不然燕巢该不结实——燕再难,也得护着窝。”

他把艾草往墙角一放,转身拿起“冬至”牌的布样——上面的雪地用“米白”色布铺的,掉了牙的狼用“灰褐”色布剪的,嘴角缺了两颗尖牙,却依旧梗着脖子,盯着刺猬叼来的肉块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。

“这狼的脊背得更绷些,”他指着狼的背,“掉了牙的狼才更要硬气,脊背挺得像块铁,不像你绣的这么松,倒像只喂肥的狗。”

王阿婆端着碗荠菜粥出来,粥香混着艾草的苦,暖乎乎地漫开来。“你们这风筝上的生灵,倒比人还懂守家,”阿婆笑着把粥往石桌上放,“折翼的燕补巢,掉牙的狼护食,连刺猬都成了搭伙的,这哪是绣风筝,是在写牵挂呢。”

阿香舀了勺荠菜粥,鲜得舌尖发麻:“阿婆说的是。野物哪有不恋家的?燕会折翼,狼会掉牙,就像这桃花,有的能结果,有的刚开就被雨打落,可落了的也不是白落,化作泥了还能护着树。”

“就像染坏的布,”小石头接话,把狼的脊背绣得更挺,针脚在布上勒出紧绷的痕,“上次的‘灰褐’布染花了,被你剪了做狼的皮毛,反倒比原先的布更有野性。”

雨停时,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,给染坊的青石板镀上层金。阿香看着他认真绣肉块的样子,睫毛上还沾着点雨珠,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钻。“狼的尾巴得夹着点,”她说,“掉了牙的狼更警觉,尾巴不会这么翘,像你上次守着染好的布防贼,后背绷得比谁都紧。”

他用灰线把狼尾绣得往下垂,忽然抬头:“等这两块牌儿绣完,去晒谷坪试飞吧?清明的风软,能带着折翼燕和掉牙狼飞稳些,让它们也透透气。”

“再带点青团,”阿香接话,把燕旁边的刺猬嘴绣得更张,泥团在嘴边晃得更欢,“张婶说加了新采的艾草,苦中带甜,像日子的味。”

日头爬到竹架顶时,“清明”和“冬至”牌都绣好了。折翼燕歪在巢边,左翼扇得急促,刺猬衔的泥正往巢上粘;掉牙狼立在雪地里,脊背绷得笔直,刺猬叼的肉块冒着热气。阿香把两块牌儿往风筝翅膀上一挂,风从屋檐下钻进来,牌儿轻轻晃,像两只在风雨里守着家的生灵。

“真执着,”王阿婆拄着拐杖来看,摸着刺猬衔的泥团直点头,“这泥里的草屑都绣得清清楚楚,比我年轻时绣的‘归燕图’还真。这刺猬啊,倒像个懂情义的,知道燕恋巢、狼护食,搭把手都搭在心上。”

两人的脸都红了,像被桃花染过似的。小石头赶紧把风筝往竹篮里收:“风正好,去晒谷坪吧,再晚燕该‘归巢’了。”

晒谷坪的麦苗刚起身,青幽幽的像块绿毯,风一吹“沙沙”响,像在跟天上的风筝打招呼。阿香拎着青团,小石头扛着风筝,艾草的香混着泥土的腥,在湿漉漉的风里拖出条清苦苦的痕。

“放吧!”他逆着风喊,声音被风卷得发飘,却带着股执拗的劲。阿香松开线轴,“彩鸾”风筝猛地窜上天,折翼燕在“清明”牌上晃,掉牙狼在“冬至”牌上颠,像把暮春的恋和深冬的守,都驮在了洗过的天上。

“你看!燕巢补得多牢!”阿香指着天上的风筝,手里的青团沾了点草叶,苦香引得几只蜜蜂在旁边绕。

小石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个粗瓷碗,荠菜粥的余温还在碗底,暖得人手心发烫。“快吃口青团,”他把青团往她手里塞,指尖碰在她的手背上,像沾了晨露的暖,“这艾草比去年的浓,像你熬的药汤,苦过了才舒坦。”

青团的糯混着艾草的苦,在舌尖漫开来,把晒谷坪的凉都捂热了。阿香看着风筝飞过麦田,折翼燕的左翼在风里扇得更急,像在跟云比快。“它补得实呢,”她说,“刺猬的泥没掉,所以燕不慌,狼不躁。”

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是块用“墨黑”色布绣的帕子,上面正是那只折翼燕,旁边用金线绣了行小字:“翼虽折,巢未破。”“给你的,”他说,声音被风裹得发沉,“上次你说‘清明’牌的燕看着倔得可敬,就绣了块帕子。”

阿香捏着帕子,软得像团云,折翼燕的黑羽在阳光下闪,和风筝上的燕像对孪生姐妹。“比我绣的好看,”她轻声说,指尖碰在他绣的字上,暖得像灶膛里的火,“尤其是这字,比陈郎中写的还有骨。”

暮色漫上晒谷坪时,风筝被收了回来,折翼燕的羽毛上沾了点麦芒,像撒了层金。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,放进阿香的竹篮:“先放你那,等冬至落雪了,再带它们来晒谷坪,让掉牙狼踩踩真的雪,折翼燕看看结霜的屋檐。”

回家的路上,竹篮里的风筝轻轻晃,青团的余味还在舌尖,像含了颗苦杏仁。阿香忽然说:“明年‘谷雨’,咱绣只断了须的虾,让刺猬给它找水;‘小雪’绣只塌了腰的猫,让刺猬给它铺棉。”

“再绣只瞎了眼的蝶,”他接话接得快,眼睛亮得像星,“停在‘谷雨’牌的花上,刺猬给它扇风,让它照样能闻香。”

竹篮里的帕子露了个角,折翼燕的黑羽在暮色里闪,像个藏不住的秘密。阿香摸了摸帕子上的字,忽然盼着冬至快点来,不是因为想绣断须虾和塌腰猫,而是想看看,当这些带着“不完美”的生灵,在落雪的晒谷坪上飞过,天上的风筝和地上的影子,会不会像此刻手里的青团,把所有的苦都酿成甘,把所有的守都藏进往后的每一个寒来暑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