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辣吗?还行啊。”
李向阳尝了一口。
“你是不是不能吃辣?下次让老板少放点辣椒。”
“嗯。”
王雨桐松了口气,又有点淡淡的失落。
饭刚吃了一半,仓库门又被推开了。
周师傅提着个沉甸甸的工具包进来。
“哟,都吃上了?给我老头子带饭没?”
“带了带了。”
王雨桐赶紧起身。
“给您留了份回锅肉,米饭还温着呢。”
“回锅肉好,下饭。”
周师傅在空位坐下,打开饭盒,看了看里面的菜色。
“油大了点,不过小馆炒菜都这样。”
他吃饭很慢,一口饭嚼半天。
这是老工人的习惯——珍惜粮食,也珍惜时间。
“周师傅,您看咱们现在这进度……”
“慢。”
周师傅直言不讳。
“比我在厂里那会儿,慢多了...厂里一个项目立项,技术科出图纸,车间主任安排任务,几十号人各司其职,流水线一样干,三个月出样机是常事。”
“你们这儿倒好,满打满算五个人,连个整机电路图都没画出来。”
话说得直,但李向阳知道...老爷子没恶意。
“没办法,厂里那是成熟工艺、现成的生产线,咱们这是从零开始。”
“从零开始,就更得讲究效率,把时间掰成两半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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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师傅放下筷子,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。
“你们现在年轻,不知道时间的金贵。”
“我像你们这么大时,也觉得一辈子长着呢…可一眨眼,退休了!”
李向阳感慨道:
“咱们这个项目,折腾一年...可能钱花光了,东西还只是个半成品。”
“那就认栽,重头再来呗。”
周师傅异常坦然:
“我这一辈子,失败的事儿多了!”
“五八年大跃进,厂里要三个月造出我国首台电视机…结果呢?纸是拍脑袋画的,元器件是东拼西凑的...造出来图像是歪的,声音是破的,根本没实用价值。”
“六六年搞运动,技术科直接解散,图纸被封存...我整整看了六年仓库。”
“七六年恢复生产,我回去一看…图纸都他娘发霉了!”
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:
“可那又怎么样?该干还得干!”
“技术这东西,就像种地。”
“今年种下去,可能遇上大旱、虫灾,最后颗粒无收…但你不种,就永远不会有收获!”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
良久,李向阳点点头:
“周师傅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周师傅不再多说,从工具包里掏出那套老烙铁,插上电。
“下午,我焊那个混频电路...小浩子,你给我打下手……”
......
下午三点,实验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。
陈浩和周师傅在焊混频电路板。
电路板极其复杂,间距密集得像蚂蚁窝。
周师傅手稳,但毕竟年纪大了,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微小焊点。
陈浩在旁边递元件、递焊锡丝,大气不敢出。
张明宇在另一张工作台前,对着铺开的电路图纸发愁。
王雨桐坐在电脑前,双手托着腮,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发呆。
她已经尝试了七种汉字编码方案,但要么效率太低——一个汉字要占十几个字节;
要么兼容性差——生僻字显示不了。
李向阳在小会议室里,面前摊开父亲给的技术手册。
他已经把编码协议那章看了五遍,但很多地方还是云里雾里。
里面英文术语太多了,有些词在字典里都查不到。
他揉揉太阳穴,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胡同的后墙,墙上爬着枯黄的爬山虎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。
可他们正在做的事,一点也不平常。
在没有国家投入、没有成熟产业链支持、甚至没有市场验证的情况下,凭借几个年轻人的热情、一位老师傅的经验、一笔不算充裕的资金,去挑战一个由国际巨头把持的、技术壁垒森严的领域。
李向阳回到桌前,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。
这次,他跳过编码协议那章,直接翻到附录——那里有一些波形图,是某种通信协议的实际测试数据。
波形很规整,频率偏移、码元速率、帧结构……参数标注得很清楚。
李向阳盯着那些波形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拿起手册,快步走到软件调试区。
“雨桐,咱们换个思路。”
“什么思路?”
“你看这个……”
李向阳把技术手册翻到附录,指给她看。
“这是POCSAG协议的波形图,摩托罗拉用的就是这个协议的改进版,如果我们……”
王雨桐接过手册,快速浏览了几页,眼睛越瞪越大:
“你是说,我们基于这个开放标准,自己设计汉字扩展方案?”
“对,就是这样!”
李向阳点头。
“摩托罗拉做的是封闭系统,所有东西都是黑箱…但开放标准是透明的,谁都可以用。”
“我们只要在标准框架下,设计出一套高效的汉字编码方案,再做出硬件实现……”
“那就不存在破解的问题了!”
王雨桐接上话:
“我们是在做自己的东西,不是仿造别人的。”
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调出一个新的程序窗口:
“其实我早想过这个方案,但一直不敢确定…因为如果自己做编码方案,就得从底层开始设计编译器、字库、显示驱动……”
“工作量太大了!”
李向阳深吸一口气:
“工作量再大,也比破解黑箱、做无谓的试探和猜测要强!”
“至少,我们知道每一步在干什么...每一个字节的含义,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积累。”
王雨桐重重点头,眼神重新变得明亮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。
李向阳回到会议室,把陈浩和张明宇叫过来。
“计划有变。”
他开门见山,把POCSAG协议的事说了一遍。
陈浩听完,挠了挠他那头乱发,第一个反应过来:
“也就是说,射频部分的设计思路要改?”
“要改,但变动不大...我们的射频前端设计基本适用,但要优化接收灵敏度,可能还得重新算几个参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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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宇思索片刻,提出另一个关键问题:
“那芯片呢?我们还要用分离元件搭系统吗?那体积和功耗……”
这个问题,直接指向最核心的硬实力。
李向阳起身走到保险柜前,打开柜门,取出那个静电袋。
三人围过来,目光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袋子上。
张明宇凑得最近,看到里面那枚黑色的方形芯片后,倒吸了一口凉气:
“这封装…引脚至少64个,是什么芯片?集成度这么高?”
“射频接收与处理芯片。”
李向阳声音平静。
“把低噪声放大器、混频器、中频放大器、解调器、数字处理器…全做在一起了。”
张明宇和陈浩都听得愣住了。
“这么高的集成度…国外都没这个水平吧?这芯片...哪来的啊?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
李向阳看着他们。
“现在的问题是,敢不敢用?”
三个人看着那枚静黑色芯片,谁也没说话。
这枚芯片的性能参数未知,配套的开发工具没有,甚至连完整的数据手册...都只有英文版。
一旦决定用它,之前基于分离元件的所有设计...都可能要推倒重来。
良久后,周师傅走了过来。
他拿起芯片,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:
“这封装工艺…国内生产线做不出来。引脚镀金,焊盘设计…妥妥的高级货!”
老爷子扭头看向李向阳:
“向阳,这东西哪来的我不问...但好东西放柜子里,就是浪费!”
他把芯片放回静电袋,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:
“你们知道我当年在厂里,最憋屈的是什么吗...不是技术落后,而是有好技术不能用!”
“七三年,我们厂费尽周折,从霓虹引进了一套半导体生产线,设备先进得很。”
“可引进来之后呢?没人敢拍板用!怕用坏了赔不起,怕影响原来的生产定额…...”
“结果,那套设备在仓库里一放...就是十年!十年啊!”
周师傅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技术这东西,就像一把顶号的菜刀…你不用,它就是块铁。”
“用了,它才是刀。”
闻言,李向阳目光变得坚定:
“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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