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声,京城西郊那片山匪大营突然乱了。
先是西北角粮仓“轰”地炸了,火光冲天而起,紧接着马厩、草料场、甚至茅房都接二连三烧起来。三万流民山匪像炸窝的蚂蚁,哭爹喊娘地往营外跑——有些人连裤子都没穿,光着腚扛着抢来的包裹,边跑边喊:“官兵杀来了!快跑啊!”
刘三刀提着裤腰带冲出大帐,独眼被火光刺得眯成缝。他一把揪住个正在逃的小头目:“咋回事?!谁放的火?!”
“不、不知道啊大当家!”小头目哭丧着脸,“突然就烧了!四面八方都是火!”
“他娘的……”刘三刀咬牙,想起白天那个疤脸年轻人说的话——“子时,不见不散”。
这是催他上路呢。
“传令!”刘三刀嘶声吼道,“往北撤!去居庸关!”
“可银子……”一个头目小声提醒。
“要钱还是要命?!”刘三刀一脚踹过去,“等进了草原,有的是银子抢!”
三万“大军”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北边。刘三刀回头看了眼熊熊燃烧的大营,独眼里闪过一丝肉疼——那可是他攒了十几年的家当,一把火全没了。
不过转念一想,等到了草原,抢了贺兰鹰那些残兵败将的辎重,别说六十万两,一百万两都能捞回来。
“走!”他一夹马腹,冲在最前。
而此刻,西郊五里外的土坡上。
李破蹲在草丛里,看着远处那片火海和溃逃的人流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乌桓蹲在他身边,忍不住问:“将军,您真放他们走?”
“放。”李破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刘三刀这人我打听过,贪财好色,但讲义气。他手下那三万流民,大半是被贪官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。杀了他们,脏我的刀。”
“可他们要是真投了贺兰鹰……”
“投了才好。”李破站起身,“贺兰鹰现在最缺什么?粮草。三万张嘴涌过去,够他喝一壶的。等他们内乱起来,咱们再去收拾残局——这叫借刀杀人,还不用背骂名。”
乌桓恍然大悟,竖起大拇指:“将军高明!”
“高明个屁。”李破翻身上马,“赶紧回城,萧景琰那边才是硬骨头。”
两人带着亲兵队疾驰回京。刚进城门,就看见冯破虏一身血污地奔来,左臂缠着的纱布还在渗血。
“将军!”冯破虏单膝跪地,“萧景琰前锋两万骑兵,距京城已不足百里!末将率军阻击,斩首三千,但……伤亡太大,快撑不住了!”
“石牙呢?”
“石牙将军带三万神武卫在十里坡布防,可萧景琰主力八万步卒已到黄河南岸,正在连夜搭建浮桥!最迟明日晌午,就能全部渡河!”
明日晌午。
李破脑中飞快盘算。京城现在能用的兵力,满打满算十五万——京营八万,神武卫五万,禁军两万。而萧景琰有十万,加上可能藏在暗处的玉玲珑的往生教残部……
“冯将军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萧景琰最怕什么?”
冯破虏一愣:“怕……粮草不足?”
“对,也不对。”李破笑了,“粮草不足是事实,但更怕的是——军心不稳。十万大军,有多少是真心跟他造反的?又有多少是被裹挟的?若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,只要放下兵器,朝廷既往不咎,还发路费回家……”
冯破虏眼睛一亮:“攻心计?”
“比攻心更狠。”李破从怀中掏出个小木匣,“这是陈老从江南送来的——萧景琰军中各级将领的贪墨证据。你找人连夜抄写几百份,用箭射进敌营。记住,专挑中层将领的营帐射。”
“那要是萧景琰杀人灭口……”
“他杀得过来吗?”李破冷笑,“一个两个能杀,十个八个呢?一百个呢?等军中人人自危,谁还给他卖命?”
冯破虏重重点头,接过木匣转身就走。
李破又看向乌桓:“乌叔,你带五千轻骑,绕到萧景琰大军后方,专烧他的浮桥和运粮车。烧完就跑,别恋战。”
“明白!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。
李破独自走上城墙,望向南方沉沉夜色。那里火光隐约,是萧景琰的大军在连夜渡河。更远处,黄河南岸,还有八万虎狼之师正在集结。
“将军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破回头,看见萧明华一身素白孝服站在台阶上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,在火把映照下,单薄得像随时会飘走的纸鸢。
“公主怎么上来了?”李破皱眉,“城头危险。”
“再危险,能有你心里危险?”萧明华走到他身边,打开食盒——里面不是山珍海味,是热气腾腾的饺子,“今儿是冬至,本该吃饺子。宫里御厨都跑光了,本宫亲手包的,你尝尝。”
李破愣住。
冬至。
他这才想起来,今天是冬至。往年这时候,娘亲会包羊肉馅的饺子,爹会温一壶酒,一家三口围在炉边……
“怎么了?”萧明华见他发呆,夹起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,“嫌弃本宫手艺?”
李破张嘴咬住。饺子皮有点厚,馅儿咸了,可他一口气吃了三个,嚼得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