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门就开了。
萧玉蝉蹲在太后榻前剥橘子,手指灵活得像蝴蝶翻飞,一眨眼的工夫,一个完整的橘瓣就落进了青瓷碗里。太后歪在引枕上,半阖着眼,手里捻着串沉香佛珠,像是睡着了。
“太后,”萧玉蝉把碗往前推了推,“橘子剥好了。”
太后没睁眼:“你自己吃吧。”
萧玉蝉也不客气,抓起橘瓣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汁水,含糊道:“太后,您叫我来,不是就为了看我剥橘子吧?”
太后睁开眼,盯着这个养了十五年的丫头。
十五年了,这丫头从没问过为什么不能出门,为什么不能见人,为什么连亲姐姐都不让见。她就那么乖乖待在偏殿里,看书、写字、认毒、认刀,偶尔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,一看就是半天。
“玉蝉,”太后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养你十五年吗?”
萧玉蝉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拍拍手上的汁水:“知道。因为有人想杀我。”
太后手一顿。
“我娘是被毒死的。”萧玉蝉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那毒是从漠北来的。杀我娘的人,也想杀我。太后把我藏起来,是为了保我的命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这丫头,什么都知道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想杀你的人是谁?”
萧玉蝉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太后,您猜。”
慈宁宫的炭火烧得正旺,可太后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城西慈幼局,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雪。
狗剩儿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个雪团子,没扔,就那么攥着。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冻得手通红,他也不撒手。
“哥,”旁边的小女孩扯他袖子,“你咋不玩?”
狗剩儿摇摇头,眼睛盯着门口。
韩叔昨儿个夜里来了,说今儿个还来。
可等到现在,连个影子都没见着。
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,狗剩儿眼睛一亮,蹭地站起来——不是韩叔那匹青骢马,是匹枣红马,马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身影。
萧玉蝉翻身下马,手里拎着个食盒,往狗剩儿面前一放:“给你带的。”
狗剩儿打开食盒,里头是几块淡黄色的糕点,桂花香扑面而来。
“桂花糕,”萧玉蝉蹲下,跟他平视,“江南来的,比酥糖甜。”
狗剩儿盯着那几块糕,没动。
萧玉蝉也不催,就那么蹲着,看院子里那群孩子打雪仗。
“姐姐,”狗剩儿忽然开口,“你为啥对俺好?”
萧玉蝉转过头,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。
瘦,小,眼睛亮得像狼。
“因为你眼睛里有东西。”她说,“跟我一样的东西。”
狗剩儿听不懂,但他记住了。
萧玉蝉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雪,翻身上马。马跑出三步,她忽然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狗剩儿一眼:
“告诉你韩叔,宁王府的人,在盯着你呢。”
马蹄声远去,只剩狗剩儿站在原地,攥着那盒桂花糕。
宁王府后院,萧永宁站在那株老梅下,手里攥着刚送到的密信。
信是从漠北来的,只有一行字:
“那孩子是我周家的种。你若动他,我让你宁王府鸡犬不留。”
萧永宁把信折好,塞进袖中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周继业这老狐狸,急了。
他越急,越说明那孩子重要。
“王爷,”黑衣人从暗处闪出,“公主又去了慈幼局。”
萧永宁手顿了顿:“跟那孩子说话了?”
“说了。还给了盒糕点。”
萧永宁沉默。
他这个妹妹,藏了十五年,一出来就往慈幼局跑,盯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不放。
她想干什么?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查那孩子的底细。到底是谁的种,能让周继业豁出老命去保。”
黑衣人领命退下。
萧永宁站在梅树下,望着北方阴沉沉的天。
漠北草原深处,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。
狗剩儿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块桂花糕,没吃。他盯着糕上那层金黄色的糖霜,忽然想起萧玉蝉说的话:
“你眼睛里有东西,跟我一样的东西。”
啥东西?
他不知道。
“狗剩儿,”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今儿个又有人去看你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