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七的辰时,撒麻耳干城东三百里的戈壁滩上,三千多个人正在拼命往东跑。
周继业骑在青骢马上,独眼眯成缝,盯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。大食人的追兵来了,至少两千骑,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。
“老爷子,”独臂汉子策马跟上来,扯着嗓子吼,“追兵太快了!咱们带着这三百多个累赘,跑不过!”
周继业没吭声,只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,飞快扫了一眼。
前头五十里,有处山谷,两边是陡坡,中间一条窄道,能藏人。
他把地图塞回怀里,冲后头吼了一嗓子:
“往前冲!冲进前头那处山谷!”
午时三刻,那处山谷。
三千多个人刚冲进去,追兵就到了谷口。
周继业蹲在一块巨石上,独眼眯成缝,盯着谷口那两千多个大食兵。他们勒住马,没往里冲,只在谷口徘徊。
“老爷子,”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,压低声音,“他们不敢进来。”
周继业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。
“不敢进来就好。”他抹了把嘴,“让兄弟们歇口气。等天黑,咱们从后山翻出去。”
独臂汉子愣了愣:“后山?后山没路。”
周继业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口的牙:
“没路就踩出一条路来。”
申时三刻,山谷后山。
三百多个汉人,三千多个苍狼军老兵,正在往山上爬。山陡,石头松,一脚踩空就滚下去。周继业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把横刀,一刀一刀往山壁上砍,砍出一个个落脚的地方。
“老爷子,”独臂汉子爬上来,喘着粗气,“这么爬,得爬到什么时候?”
周继业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他爬到一块突出的巨石上,回头看了一眼谷口。大食人的追兵还在那儿,没动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那帮孙子,”他喃喃,“以为把老子堵在谷里就赢了?”
酉时三刻,山谷后山山顶。
三千多个人全爬上来了。周继业蹲在一块石头上,盯着山下那片越来越小的追兵,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往东走。天亮之前,走到下一个水源地。”
戌时三刻,凉州节度使府后堂。
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,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。信是周继业派人从半路上送回来的,只有一行字,笔迹潦草:
“救出三百一十七人。大食追兵两千。正在往东撤。”
周大牛站在他身后,盯着那行字,手心直冒汗。
“将军,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俺爷爷他们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韩元朗打断他,灌了口酒,“那老东西在西域蹲了二十年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?”
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沉沉,不见星月。
“大牛,”他没回头,“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?”
周大牛摇摇头。
韩元朗转过身,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:
“因为他跑得快。打不过就跑,跑不过就藏,藏不过就拼命。二十年,他就是靠这三样本事活下来的。”
亥时三刻,黑风口西两千里,一处隐蔽的戈壁滩上。
周继业蹲在一块风棱石后头,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,盯着上头标注的“撒马尔罕”四个字。三千多个人在他身后扎了营,帐篷扎得整整齐齐,连火都没敢生。
“老爷子,”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,压低声音,“追兵没跟上来。咱们甩掉他们了。”
周继业点点头,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。
他抬起头,盯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明儿个一早,再往东走三百里。等到了撒马尔罕,就安全了。”
寅时五刻,京城养心殿西暖阁。
李破蹲在炭炉边,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。谢长安蹲在他对面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“陛下,”谢长安开口,“周继业在撒麻耳干又救了三百一十七个汉人。大食人的追兵两千,正在追他们。”
李破手顿了顿,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谢长安:
“三百一十七个?”
他把红薯咽下去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“传旨给石牙,让他从居庸关再调五千神武卫,往西推进一千里。周继业那三千多人要是被追上,让他去接应。”
撒马尔罕城外三百里,两拨人马碰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