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时,张明月依然笑容温和,像任何一个关心妹妹的姐姐那样,把营养粥推到她面前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生态区的夜间模拟有助眠频率,但我看你眼圈还有点黑。”她伸手想碰张甜甜的脸,动作自然。
张甜甜不着痕迹地侧头避过,端起粥碗:“可能是训练太累了。我没事。”
她的指尖微微发颤,粥面漾开细小的波纹。低头喝粥的瞬间,她用余光观察——张明月的手停在半空,只顿了不到半秒,便收回,继续切她自己的合成蛋白饼。
没有任何破绽。
但张甜甜知道,真正的破绽不需要显露在表面。影子的警告、地下洞穴的茧、后颈的能量接口……这些信息像毒刺一样扎在她意识里,让每一次与“姐姐”的互动都变成一场心惊肉跳的表演。
对面的柳星哲正埋头解决一份能量棒,吃相一如既往地随意,但张甜甜注意到,他咀嚼的频率比平时慢,眼神低垂,显然也在避免与张明月直接对视。
他们必须小心。每一步。
“今天上午的课程比较特别。”张明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“我们要去‘星穹回廊’。那是空间站保存守护者文明历史记忆的地方。你们需要了解自己的根源,理解血脉中的使命。”
她站起身,训练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。银发在肩头滑过一道弧光,那姿态自信而笃定,仿佛她真的是这座遗迹的继承者、这些知识的守护人。
“当然,”她转身前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补充道,“回廊有些区域不太稳定,能量场可能会干扰未受训者的感知。星哲,如果你感到头晕或信息过载,及时告诉我。”
关心?还是为可能出现的异常提前铺垫?
柳星哲点头:“明白。”
三分钟后,他们穿过空间站中央的环形通道,来到一扇巨大的拱门前。门由暗金色的金属铸造,表面蚀刻着复杂的星图与星座符号,其中金牛座与双子座的图案被特意高亮——显然是为他们“定制”的欢迎仪式。
辰已经等在门边。他今天穿着更正式的银白色长袍,见到他们,微微躬身:“回廊已经准备就绪。能量稳定度98%,记忆投影序列校准完成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张明月颔首,将手掌按在门侧的识别板上。光芒扫过,巨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。
但这不是普通的走廊。两侧墙壁并非实体,而是流动的光幕,光幕中不断闪过模糊的影像碎片:星空下的城市、巨大的星舰、身着华服的人群、奇异的仪式……每一帧都只停留瞬间,旋即被下一帧覆盖。光线在走廊中交织成迷离的幻彩,空气里有种微弱的、类似旧书和臭氧混合的气味。
“星穹回廊是守护者文明的集体记忆库。”张明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,带着一种庄严的韵律,“它记录了我们种族的辉煌、知识与最终的牺牲。行走其中,你们会看到片段的历史,感受到先祖的情感残留。放松心神,让血脉去共鸣,但不要迷失。”
她率先走入光流。
张甜甜和柳星哲紧随其后。
踏入的瞬间,世界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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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幕不再是墙上的平面影像,而是全方位包裹而来的立体投影。张甜甜感觉自己不是在行走,而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泅渡。
她“看见”了:
**片段一:金色的星球。** 天空中有两个太阳,植被泛着金属光泽。一座巍峨的城市悬浮于云海之上,建筑风格与“静谧港湾”同源,但更加宏伟、繁盛。街道上,形貌各异但和谐共处的生命体来来往往——有些像人类,有些带有明显的动植物特征,有些干脆就是能量凝聚的光影。他们交谈、交易、欢笑,城市充满生机。
一个身着长袍的老者站在高塔之巅,仰望星空。他的眼睛是深邃的金色,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十二颗宝石的权杖。张甜甜能“感觉”到他的情绪:不是喜悦,而是深重的忧虑。
**片段二:黑暗降临。** 星空的一角开始扭曲、坍缩。星辰像被无形巨口吞噬般熄灭。恐慌蔓延。巨大的星舰舰队集结,驶向那片黑暗。张甜甜认出了一些舰船的轮廓——与小行星带中那艘“未知势力”的舰船有相似之处,但更古老、更强大。
战斗。无法形容的战斗。能量光束撕裂空间,星舰在无声的爆炸中化作尘埃。黑暗蔓延,吞噬一切。
**片段三:最后的仪式。** 残存的守护者聚集在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中。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多面体结构——星穹遗物。十二位领袖站成圆环,每人手中持有一把“钥匙”,正是星钥的模样。
他们开始吟唱。不是语言,而是直接共鸣能量与规则的旋律。星钥发光,遗物旋转,一个巨大的封印法阵在虚空中展开,推向那片黑暗。
黑暗被遏制了,但没有消失。它被封印在法阵的中心,像一个被囚禁的噩梦。
而守护者们,在仪式完成的瞬间,身体化为光粒,消散于宇宙。只有十二把星钥飞向不同方向,坠入茫茫星海。
牺牲。彻底的牺牲。
**片段四:逃亡与隐藏。** 一小群守护者后裔,带着残缺的知识和衰弱的血脉,乘坐最后的飞船逃离故土。他们在银河中流浪,建立隐蔽的避难所,将记忆封存入“回廊”这样的设施,等待“钥匙”重新集齐的那一天。
张甜甜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:年轻版的张明月(真正的那个),牵着一个更小的女孩的手——那是她自己,婴儿时期的自己。父母站在她们身后,面容疲惫但眼神坚定。
“我们必须分开。”父亲说,声音通过记忆直接传入张甜甜脑海,“明月的能力已经显现,她必须接受训练。甜甜……她的天赋沉睡得太深,深到连噬星者仆从的探测都可能忽略。送她去人类世界,让她以普通人的身份长大。这是唯一能保护她的方法。”
母亲流泪,紧紧抱着婴儿。
小明月仰头:“我会找到妹妹的。我一定会保护她。”
画面碎裂。
张甜甜感到脸颊湿润。她抬手一抹,是眼泪。
这些记忆是真的。血脉深处的共鸣不会骗人。她确实是被送走的,确实有父母和姐姐,确实背负着沉重的宿命。
那么,外面的“张明月”呢?她也拥有这些记忆吗?是通过拟态从真正的姐姐那里抽取的?
“甜甜?”柳星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她转头,发现柳星哲脸色苍白,额头冷汗涔涔。他的眼睛没有聚焦在周围的记忆投影上,而是死死盯着廊道地面——那里,在流动的光影掩盖下,有一些细微的、规则的纹路。
“你看这些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几乎唇语,“能量导流纹路。它们……不是在输送能量给记忆投影。是在……抽取。”
张甜甜心头一凛,顺着他的指引看去。果然,地面那些看似装饰性的银色纹路,正以极缓慢的频率脉动着微光。那不是输出,是吸入——将廊道中弥散的能量,包括他们散发出的血脉共鸣能量,吸入地下。
“回廊不仅是记忆库。”柳星哲的声音发颤,“它还是个……能量收集器。在吸收我们的共鸣,吸收先祖记忆残留的能量。”
为了什么?
张甜甜想起影子的话:拟态在使用真正张明月的能力,消耗她的生命。那么,收集这些能量,是为了补充消耗?还是为了……别的目的?
前方的张明月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他们。光影在她脸上流动,让她的表情显得莫测。
“共鸣很强烈,对吗?”她微笑,“第一次接触完整的文明记忆,确实会带来冲击。但这是必要的。只有理解过去,才能肩负未来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柳星哲苍白的脸:“星哲,你不舒服?”
“有点……信息过载。”柳星哲顺势捂住额头,“这些记忆太庞大了。”
“正常反应。”张明月点头,“我们休息一下。前面就是回廊的‘静思室’,你们可以在那里沉淀吸收的内容。”
她引导他们走向侧方一扇较小的门。
静思室是一个圆形的房间,中央有一个悬浮的水晶平台,周围环绕着几把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。墙壁是实体的暗金色金属,隔绝了外部的光影流动,给人一种暂时的安宁感。
“在这里冥想半小时。”张明月说,“尝试梳理你们看到的记忆,让血脉与知识融合。我有些事务需要处理,半小时后回来。”
她离开,门滑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张甜甜和柳星哲,以及中央水晶平台散发出的柔和白光。
两人都没有立刻坐下。
“她在监视我们吗?”张甜甜低声问。
柳星哲闭眼感知了几秒:“房间有能量屏蔽,外部探测应该进不来。但内部……不确定。可能有被动记录装置。”
他们选择坐在房间最边缘,背靠墙壁,这样至少能减少被监视的角度。
“刚才的记忆……”张甜甜开口,“你都看到了?”
“大部分。有些片段太破碎,我只接收到模糊的情感印象。”柳星哲揉着太阳穴,“但那个仪式……封印噬星者的仪式,我看得很清楚。星钥是钥匙,但需要‘锁芯’——也就是我们这样的血脉后裔——来驱动。”
“所以她说的是真的。至少这部分是真的。”
“但能量抽取也是真的。”柳星哲看向地面,“这个空间站,这个回廊,甚至我们的训练……可能都是在为某个目的收集能量。而我们,是高效的‘能量源’。”
张甜甜握紧拳头。她想起训练时那种被掏空的感觉,想起张明月(拟态)总是鼓励他们突破极限,消耗再补充……
“她在喂养什么东西。”张甜甜说,“喂养她自己?还是喂养那个茧?”
“或者两者都是。”柳星哲声音更低了,“影子说,拟态在使用真正张明月的能力,消耗她的生命。那么,拟态自己维持存在,也需要能量。抽取我们的共鸣,抽取记忆残留,甚至可能抽取真正张明月的生命力……都是为了维持这个骗局。”
一个可怕的闭环:他们训练,产生能量,被抽取;拟态使用能力,消耗能量,需要补充;真正的张明月在茧中被迫输出生命力,维持拟态和整个系统的运转。
而他们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成了帮凶。
“我们必须加快计划。”张甜甜说,“找到机会,破坏她后颈的能量接口,释放真正的姐姐。”
“但需要时机。”柳星哲皱眉,“她太强了。昨天的训练你也看到了,她对能力的控制远远超过我们。正面冲突毫无胜算。”
“所以要在她意料之外的时候动手。”张甜甜眼神锐利起来,“在她‘教导’我们的时候,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个想法冒出来。
“或者,在她需要我们配合完成某件‘重要事情’的时候。”
门滑开了。
张明月回到静思室,手里拿着两瓶淡蓝色的液体:“能量补充剂。冥想后服用效果最好。”
她的表情依然温和,眼神关切。
张甜甜接过瓶子,指尖与她的短暂接触。
温暖。真实。
如此完美的伪装。
“休息好了吗?”张明月问,“下午的训练,我们要开始接触星钥的实战应用了。你们会学到如何将星座力量与自身能力结合。”
她微笑着,金色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清澈而坦诚。
“毕竟,你们越强大,就越能保护自己,也越能……完成使命。”
使命。
张甜甜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:也许,拟态并不知道自己是个拟态。
也许,在抽取的记忆和人格模板中,她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张明月,真的相信自己在执行守护者的使命,真的相信自己在保护妹妹。
那么,摧毁她,算不算杀死一个拥有姐姐全部记忆和情感的“存在”?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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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训练区被重新布置。
场地中央升起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平台,平台表面刻满了与星穹回廊相似的星图纹路。张明月站在平台边缘,手中托着金牛座星钥——它被从隔离箱取出,此刻正散发着比平时更强烈的金色光芒。
“星钥不只是钥匙,也是武器,是放大器。”她将星钥递给张甜甜,“握住它,感受它与你血脉的连接。”
张甜甜接过。瞬间,一股澎湃的力量涌入体内,与她在TB-3星初次觉醒时的感觉类似,但更可控、更清晰。她能看到金色的能量流沿着自己的手臂蔓延,与体内某种固有的通道共鸣、融合。
“现在,激发稳态力场。”张明月后退几步,“但这次,不要想着‘防御’,想着‘塑造’。用星钥的能量作为框架,用你自己的力场作为填充,构建一个你想要的‘规则领域’。”
张甜甜尝试。她想象一个球形的空间,在这个空间内,一切运动速度减半——不是用阻力去对抗,而是直接修改局部的“时间感”或者说“惯性规则”。
星钥光芒大盛。金色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,但这次不再是均匀的球形,而是内部浮现出复杂的几何结构,像是无形的多面体嵌套。光晕范围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,光线折射出彩虹般的色散。
成功了。
但她立刻感到巨大的消耗。星钥在“抽取”她的能量,速度比训练时快得多。
“很好。”张明月点头,“现在,星哲。你进入力场范围,用你的感知去‘解析’这个规则领域的结构,找出它的能量节点和维持逻辑。”
柳星哲走入金光范围。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变慢了——不是迟钝,而是像在深水中思考,每一个念头都需要更费力地推动。但他的感知能力在星钥的共鸣下也被放大,他能“看”到力场内部那些能量流动的路径,看到张甜甜如何用意志在维系那些脆弱的规则结构。
“节点在……东南偏下15度,距离地面一米二。”他指着某个位置,“那里的能量流动有周期性波动,是维持‘减速规则’的主谐振点。”
“现在,”张明月的声音传来,“甜甜,尝试移动那个节点。星哲,指导她调整能量流,保持领域稳定。”
这比之前难太多了。移动节点意味着重构整个力场的能量分布,就像在保持沙堡完整的同时抽掉底部的沙子。张甜甜额头冒汗,星钥在手中微微发烫。
柳星哲的感知全开,他“看”到能量网络在变动中开始出现断裂点,立刻指出:“左上方补偿不足!右侧能量回流太快!慢一点,对,维持那个频率——”
他们的配合在压力下飞速进步。张甜甜对星钥的掌控越来越精细,柳星哲的感知导航也越来越精准。十分钟后,他们已经能在移动节点的同时,保持领域80%的稳定性。
“不错。”张明月鼓掌,“现在,增加难度。”
她按了下控制器。
平台四周升起四个悬浮的靶标,开始以不规则轨迹移动。
“甜甜,用你的规则领域捕捉并固定靶标。星哲,你负责预判靶标轨迹,并在我发动攻击时,找出我攻击能量中的‘结构弱点’。”
攻击?
没等他们反应,张明月已经抬手。
一道淡金色的能量束从她指尖射出,不是射向他们,而是射向空中一个靶标。能量束的速度并不快,但在进入张甜甜的减速领域后,速度进一步降低,像慢镜头一样缓缓推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