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小山靠着我,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像一根绷到极限后仍在嗡鸣的弓弦。汗味、塑胶的焦糊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,混合成一种奇异的、属于拼搏到底的味道。我扶着他,一步一步,挪向场边那片属于我们的、寒酸的角落。
每一步,膝盖都像有生锈的刀片在刮。视野右下角,那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小字,冷漠地跳动着:“生命能量:75.8%”。仅仅是吼了那一嗓子,仅仅是走这几步路,就烧掉了0.5%。这具身体,真的像一口漏了的破锅,经不起半点加火了。
但我们走过的地方,一片寂静。
那些穿着光鲜、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对手和教练,此刻都沉默着,目光复杂地追随着我们。震惊,不解,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。他们看不懂这种跑法,这种近乎自毁的、从煤渣里滚出来的凶狠。这不符合他们教科书上的“科学”,不符合他们训练馆里量产的“优雅”。
但跑道不说谎。电子屏上,15分28秒47的成绩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搧在所有轻蔑的脸上。
我们走回角落。李维冲上来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杨小山的肩膀,然后红着眼眶,把一条还算干净的旧毛巾递给他。赵小雨蹲下身,默默捡起杨小山那只没穿鞋的脚。那只脚上,旧袜子已经磨破,大脚趾根部渗着血,混着煤灰和塑胶颗粒,黏在皮肤上。她没说话,从随身带着的破旧帆布包里,翻出一小卷廉价纱布和半瓶紫药水——那是我们全部的“医疗储备”。
王海和其他几个男孩围在旁边,胸膛起伏,眼睛亮得吓人。他们看着杨小山,看着他那双几乎磨穿的二手钉鞋,看着他那狼狈不堪却挺得笔直的脊梁,没人说话。但某种东西,在沉默中传递,在每一道交织的视线里噼啪作响,那是比言语更滚烫的共鸣。
“都看到了?”我松开扶着杨小山的手,拄稳手杖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。声音嘶哑,但足够清晰,“这就是省城的跑道,省城的对手。软,漂亮,规矩多。但踩上去,一样能犁出沟来!”
我喘了口气,肺叶里像拉着破风箱:“小山拿到了资格。但你们记住,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,从今往后,你们跑出的每一步,都不再只为自己。你是为旁边给你递水的人跑,为背后给你补鞋的人跑,为仓库煤渣跑道上留下的每一滴汗、每一道伤跑!是为那些觉得我们不行、不配站在这里的人跑!明白吗?!”
“明白!”回答我的,是几道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低吼。不整齐,不响亮,但像几块粗粝的石头撞在一起,带着火星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,转向赵小雨和王海,“下午,女子三千,男子一万。给我把煤渣地里的劲儿,全砸在这条漂亮跑道上!”
下午的阳光更加毒辣,炙烤着绛红色的塑胶跑道,蒸腾起一股橡胶特有的、微呛的气味。看台上多了些人,主要是各队的教练、替补队员,还有一些工作人员。资格赛接近尾声,气氛反而更加沉闷焦灼,像暴风雨前黏稠的空气。
女子三千米先开始。赵小雨被分在第二组。同组的有两个省体校的苗子,还有几个传统强校的特长生。她站在最外道,洗得发白的回力鞋在清一色的专业钉鞋里,扎眼得像一个错误。她个子最矮,也最瘦,宽大的旧运动服套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上场前,她默默把过长的裤腿挽了几道,露出细瘦的、肤色不均的脚踝。
发令枪响。
赵小雨的起跑依旧带着点怯生生的笨拙,不像那些体校生,像轻盈的鹿。她似乎总是要先确认一下脚下,才敢迈出下一步。第一圈,她落在后面,倒数第二。跑动姿势甚至说不上标准,手臂摆动有些僵,肩膀微微耸着。
看台上传来几声轻笑。陈明坐在不远处的遮阳伞下,和身边人说着什么,摇了摇头,端起茶杯。
我靠在隔离栏上,手杖撑在腋下,眯着眼看。阳光刺眼,汗水顺着额角流下,蜇得眼角生疼。我没有喊,只是看着。
第二圈,赵小雨似乎找到了点什么。她的目光不再游移,而是死死盯住了前面人的后背。她的步频加快了,虽然步幅依旧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甚至能听到她脚下回力鞋橡胶底与塑胶摩擦发出的、独特的“嚓嚓”声。那声音,不像钉鞋清脆,更像一种执拗的、持续的刮擦。
她开始超车。一个,两个。不是靠爆发力,而是靠一种近乎残忍的匀速。被她超过的人,起初不以为意,但很快发现,这个瘦小的丫头,像一块黏在身后的牛皮糖,甩不掉。你加速,她也咬着牙加速,步频快得惊人;你慢下来调整,她还是那个让人心慌的匀速,不声不响地逼近。
第四圈,她已经挤到了中间位置。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,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、脸颊边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嘴巴张着,呼吸声隔着半个场地都能隐约听见,像破旧的风箱。但她眼睛亮得吓人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专注到极致的、近乎空洞的光——只盯着前方,只计算着距离,只驱动着这具瘦小的身体,往前,再往前。
领跑的体校生开始加速。最后三圈,这是拉开距离的关键。赵小雨被甩开了一截。十米,十五米……
看台上,陈明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赵小雨身上,第一次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。
“小雨——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用了力,穿透有些嘈杂的空气,“想想河滩!西风口!”
奔跑中的赵小雨,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