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号,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凌凡盯着手机上那条刚弹出的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被冻住了。
消息是林天发在“巅峰学习小组”群里的,只有一张图片——灯火通明的篮球馆,一群男生在打夜场球,球衣被汗水浸透,青春在光影里飞扬。配文:“开学前最后一嗨,真没人来?@全体成员”
苏雨晴:“刷题中,勿扰。”
赵鹏:“在医院陪我爸,你们玩。”
还有几个班上其他同学起哄的表情包。
凌凡的拇指在“我也在学”和“马上到”之间,颤抖了十三秒。
他看了一眼书桌——物理专题还剩最后三道压轴题,化学错题本还有八页待整理,语文作文素材库今天必须更新。墙上的攻坚地图显示:距离九月六号开学仅剩七十二小时,而“开学前终极突破计划”的进度条,才走到百分之六十一。
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。
汗珠在灯光下飞溅,篮筐在震动,有个男生正完成一记漂亮的扣篮——虽然只是照片,但欢呼声好像已经穿透屏幕砸进他耳朵里。
喉咙有点干。
腿肚子肌肉记忆性地抽搐了一下——那是想奔跑、想跳跃、想大喊的身体本能。
凌凡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按下了电源键。
屏幕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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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真正的战争,从手机黑屏那一刻才刚开始。
第一个小时,凌凡做完了物理最后三道题,但过程像在沼泽里跋涉——每写一行公式,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篮球砸地的“砰砰”声。那种声音有节奏,有温度,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自由气息。
第二个小时,他整理化学错题本时,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手机的位置——那里现在空空如也,手机被他锁进了抽屉,钥匙扔进了客厅的花盆里。但手指还是在桌面上敲击,像在敲虚拟键盘,想给谁发点什么,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看见光。
第三个小时,身体开始报复。
先是坐立不安,屁股像长了刺,每隔五分钟就要站起来走两圈。
然后是无名火——看着一道明明会做的题,突然就觉得它面目可憎,想撕了卷子。
接着是幻听——明明窗户关着,却总觉得楼下有人在喊他名字,仔细听又没有。
凌晨三点,凌凡扔下笔,把头埋进臂弯里。
他闻到自己袖口上有汗味,有墨水的苦味,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孤独的味道。
原来“闭关”这个词,听起来很酷,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进山洞修炼神功。
但真的做起来,第一个要杀死的,不是敌人,是自己心里那只渴望热闹、渴望联结、渴望被看见的猴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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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五点,凌凡被噩梦惊醒。
梦里他在打篮球,但篮筐会跑,球一出手就变成纸片,所有队友都指着他笑。醒来时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,枕头湿了一片——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
他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,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这才第一天。”他对着镜子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凌凡,你他妈是不是废了?才一天就撑不住?”
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但书桌上,昨晚睡前写的那张纸条还在,被台灯照着:
“闭关铁律:
1. 手机锁抽屉,钥匙在花盆,开学前不碰。
2. 电脑断网,只开文档和资料库。
3. 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,包括线上。
4. 每日只与学习小组成员沟通必要学习问题,每次不超过十分钟。
5. 娱乐时间为零。音乐?不行。短视频?想都别想。发呆?控制在休息时间内。”
纸条最
“欲戴王冠,必承其重。欲破极限,必忍极孤。”
凌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抬手,给了自己一耳光。
不重,但足够清醒。
“干活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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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赵鹏来了。
他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,拎着一袋苹果,眼圈乌黑。
“凡哥,我爸情况稳定了,后天手术。”赵鹏把苹果放在桌上,看了眼凌凡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,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凌凡眼睛没离开卷子,“鹏子,我现在是闭关状态,不能闲聊。你有学习问题吗?没有的话,十分钟后我要开始下一轮。”
赵鹏愣在原地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比如“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,医院走廊太长了”,比如“凡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机器人”,比如“我们是不是朋友”……
但最后,他只是点点头:“有。数列那道错题,你昨天讲的第二种解法,我没太懂第三步。”
“好。”凌凡拉过椅子,“坐。我们只有十分钟。”
那十分钟,赵鹏见识到了什么叫“极致效率”。
凌凡语速是平时的两倍,每个字都像子弹,精准命中问题核心。他画图的速度快得出现残影,解释逻辑链条时没有任何废话,连举例都只挑最直接的那个。
九分三十秒,讲解结束。
“懂了吗?”凌凡问。
“……懂了。”
“好。”凌凡按下计时器,起身,“我要开始下一轮了。鹏子,谢谢你的苹果。”
逐客令下得礼貌而冰冷。
赵鹏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凌凡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,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雕塑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给他镀了层金边,但赵鹏莫名觉得冷。
那个会和他一起骂题太难、会和他抢泡面、会在他爸住院时让他“撕了计划表”的凡哥,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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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闭关的反噬达到顶峰。
凌凡发现自己开始出现生理性厌恶——不是厌恶学习,是厌恶“除了学习之外的一切”。
妈妈端进来的水果,他看着就觉得烦,因为要花时间吃。
窗外小孩的笑声,他听见就想关窗,因为分散注意力。
甚至看到书桌上那只用了三年的笔筒,他都突然觉得它“长得太花哨”,影响专注。
更可怕的是梦境。
他开始做连续剧一样的梦——
第一晚,梦见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,所有书页都是空白。
第二晚,梦见所有同学都在操场狂欢,只有他被锁在教室,窗户被封死。
第三晚,也就是今晚,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支笔,在纸上疯狂书写,但写出来的不是字,是一条条铁链,把自己越缠越紧。
凌晨四点,凌凡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
他坐在床上喘气,看着黑暗中书桌的轮廓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
不是想吐的那种恶心。
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对眼前这一切的深深厌倦。
“我在干什么?”他轻声问自己,“把自己关起来,切断所有联系,像个苦行僧一样折磨自己——这真的是‘学习’吗?还是某种自虐表演?”
没有答案。
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,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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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上午,苏雨晴破戒了。
她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——这是闭关协议里不允许的,除非紧急情况。
凌凡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三声铃响,还是接了。
“凌凡,”苏雨晴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表情严肃,“你闭关我不反对,但你现在的方法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昨天给赵鹏讲题的方式,我看见了。”苏雨晴语速很快,“你把他当成了一个‘问题输入输出机’——只接收问题,输出解答,中间没有任何情感交流。赵鹏回去后给我打电话,说他觉得你变了,变得……没有人味儿。”
凌凡沉默。
“还有,”苏雨晴调出一张图表,“我监测了你这几天的学习数据——虽然你时间拉满,但‘有效深度思考时长’在持续下降。第二天比第一天降了8%,第三天降了15%,今早的数据我看不到,但估计更糟。”
她盯着凌凡:“你在用身体的在场,掩盖大脑的缺席。”
凌凡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以为自己在冲锋,在突破,在完成一场悲壮的闭关修炼。
但在苏雨晴的数据面前,他像个小丑——穿着苦行僧的外衣,其实效率一天比一天低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凌凡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“停下来?回到原来那样,一边学一边刷手机,一边做题一边想着晚上打不打球?”
“不是让你回到原来。”苏雨晴摇头,“是让你找到‘专注’和‘人性’的平衡点。彻底切断社交,你的大脑会因为缺乏刺激而钝化。这是有神经科学依据的——大脑需要多元输入,才能保持敏锐。”
她顿了顿:“凌凡,闭关不是把自己变成机器。闭关是——暂时关闭不必要的通道,把所有能量汇聚到核心目标上。但你得留着最基本的通道,让空气还能进来,让光还能进来。”
视频挂断后,凌凡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
他想起陈景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:“学习是长跑,不是自杀式冲锋。你得学会在奔跑中呼吸,而不是憋着一口气冲到晕倒。”
所以,他错了吗?
把手机锁起来,错了吗?
拒绝所有娱乐,错了吗?
连和赵鹏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,错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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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崩溃来得毫无征兆。
凌凡在攻克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综合题时,卡在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就掌握的“能量守恒”应用环节。其实不难,就是多个物体、多个过程,要分阶段列方程。
但他盯着题目,盯了二十分钟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,所有知识点都在,但找不到线头。
手在抖,呼吸变急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尝试用“战场思维法”——把这题想象成一场战役。
可今天,战场是灰暗的,士兵是木偶,他站在指挥所里,连地图都看不清。
“冷静……冷静……”他掐自己大腿。
没用。
他站起来做深呼吸,数到一百。
还是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