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……身处这权力旋涡中心,想要独善其身,何其难也。
朱元璋对他的猜忌和利用,李善长对他的排挤和暗算,同僚(如常遇春)可能产生的误解……这一切,都让他感到深深的疲惫。
众人心思各异地退出偏殿。
殿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,纷纷扬扬,将刚刚经历过激烈争吵与深沉谋划的宫殿,覆盖上一层冰冷的静谧。
朱元璋独自留在殿内,望着窗外飘雪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陈理……蓝玉……交换?”
他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冷酷而精明的光芒,“刘伯温……你倒是会给咱找台阶。
不过……也未尝不可。
蓝玉那小子,是匹烈马,用好了,还是把尖刀。
先让他在陈善那里磨磨性子也好……至于陈理,一个废物,能换回一员悍将,倒也值得。
不过,不是现在……
现在,得让常遇春、让所有人都明白,有些错,不是那么容易揭过的……
也得让刘伯温,彻底绑在咱这条船上……”
雪,越下越大。
北方的寒冬,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这严寒之中,新的野心、新的算计、新的征途,也正在悄然孕育。
洪武元年秋末,新近更名“承天府”的信阳城,迎来了它尊贵无比却又风尘仆仆的主人——大明洪武皇帝陈善。
皇帝是秘密北巡归来的。
自江南大局初定,将朱元璋势力驱赶至黄河以北后,陈善并未久居刚刚入主的、繁华却陌生的应天皇宫。
他将国都行政中心暂定武昌,委派重臣稳定新附的江苏、浙江、安徽南部等地后,便带着一支精干的卫队和少量亲信官员,悄然北上,开始了对河南、安徽北部新占领区的巡视。
此行,他拒绝了地方官员大肆铺张的迎送,轻车简从,有时甚至微服而行。
他想看的,不是城池的巍峨,不是捷报上的数字,而是这片刚刚从连年战火与元廷暴政中挣脱出来的土地,最真实的模样;
是想看看他那些“斗地主、分田地、轻徭薄赋”的新政诏令,究竟有没有落到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,有没有温暖到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心中。
然而,从庐州(合肥)向北,踏入颍州(阜阳)、汝宁(驻马店)地界开始,眼前所见。
便如同寒冬腊月一盆冰水,将陈善因开疆拓土而生的些许志得意满,浇了个透心凉,只剩下刺骨的寒冷与锥心的痛楚。
这就是中原粮仓?这就是史书上沃野千里的豫州大地?
目之所及,几乎看不到后世想象中的田园风光。
时值秋收过后,本该是粮仓满溢、农人稍歇的时节,可田野里,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着,长满了枯黄的蒿草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
偶尔能看到一些被收割过的田垄,也显得稀疏零落,庄稼茬子又矮又细,显然收成极差。
许多田地明显抛荒已久,田埂坍塌,沟渠淤塞。
官道两侧,原本应该是村落相连、鸡犬相闻的景象,此刻却是一片破败。
断壁残垣随处可见,许多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,那是战火留下的烙印。
稍微完整些的村落,也大多寂静无声,炊烟稀落。
土坯垒成的院墙大多倒塌,院中杂草丛生。
一些村口歪斜的老树下,坐着几个衣衫褴褛、目光呆滞的老人,如同泥塑木雕,对皇帝车驾的到来毫无反应,只有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,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越往北走,情形越是凄惨。
陈善曾令车队偏离官道,深入一些偏僻乡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