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数量虽不惊人,但渠道分散,颇为隐秘。”
“至于丹药如何从寒山剑宗流入闻香教,又如何层层分发,暂时未能查明。但货源指向寒山剑宗,应无疑义。”
他补充道:“寒山剑宗留在江州的代表陆清尘,我们的人也跟过,他的活动主要集中在与府衙交涉、督促李慕白案进展上,并未直接涉足丹药分销。”
“显然,寒山剑宗另有暗线在操办此事,且行事极为小心。”
陈震脸色沉了下来,冷哼一声:“寒山剑宗……好一个名门正派!”
“明面上找了盐帮、天鹰门做代理,用限量供应吊着大家胃口,把名头打响、价钱抬高。”
“暗地里,却绕过代理,利用这种市井教派偷偷摸摸大量放货,攫取暴利!这吃相,未免太难看了些!”
他随即又面露疑惑,“不过,闻香教据说是从北方传来的,寒山剑宗根基在南方,这两者……八竿子打不着,怎么会搅和到一起?”
洛千雪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:“此事,恐怕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
“闻香教……其行事、教义,让我想起一个被朝廷深恶痛绝、列为邪教予以清剿的教派——白莲教。”
“白莲教?”陈震神色一凛。
他虽在宝庆公主府,但对这类涉及前朝、民间信仰的敏感历史,了解并不深入。
洛千雪的目光扫过陈洛与陈震,见皆是可信之人,且程淮不在,便压低声音道:
“有些话,关起门来说。白莲教与我朝渊源……极深,亦是一段秘史。”
她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:“前朝沅末年,天下大乱,红巾军起义,其核心组织纽带,便是白莲教。”
“当时的口号是‘弥勒降生,明王出世’,白莲教众深信不疑,成为推翻沅朝统治的重要力量。而太祖皇帝……”
她微微一顿,陈震已然屏住呼吸。
“太祖皇帝起兵之初,亦曾隶属红巾军体系,与此教有过瓜葛。”
洛千雪的声音更轻,却如重锤敲在陈震心头,“然而,太祖立国,建立大明之后,深感此等民间教派组织严密、教义惑众、极易煽动民变,于国朝稳定危害极大。”
“遂转而严厉镇压白莲教,斥其为‘左道乱正之术’,将其骨干几乎剿灭殆尽。”
“白莲教虽因此式微,但其教义思想、组织形式,却在民间悄然流传,改头换面,衍生出诸多类似的秘密教门。”
“这闻香教,恐怕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朝廷对此类教派,只要不公然作乱、触及底线,往往也只能以防范为主,难以根除,盖因其滋生土壤,在于民生困苦与精神迷茫。”
陈震听得心中震动,他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市井教派,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历史与复杂的政治。
陈洛却面色平静,他来自后世,对这种基于古代社会矛盾的民间秘密宗教的生命力与反复性,有着更深的理解。
它们如同野草,焚烧不尽,春风又生,更是历来野心家、反抗者乃至各方势力加以利用的绝佳工具。
陈洛将思绪拉回当下,分析道:“综合来看,近期几件大事:盐帮船队遇袭、江州武林因此冲突加剧、闻香教泄露船队行程、寒山剑宗暗中通过闻香教大量售药……这几件事看似独立,但其中有一个关键的、反复出现的重叠部分——”
“闻香教。”洛千雪接口道,眼中锐芒闪动。
“不错!”陈洛点头,“闻香教是船队信息泄露的渠道,又是寒山剑宗丹药的销售网络。”
“它像一根线,串联起了袭击事件与后续的利益攫取。”
“那么,顺着这根线向上追溯,有能力策划并执行袭击、击杀蒋天雄的那位神秘四品剑客,很可能也与闻香教脱不开干系!”
他看向洛千雪:“目前已知与闻香教有明显关联的,除了其自身,便是寒山剑宗。”
“如果我们假设寒山剑宗是幕后主导者之一,那么,找出寒山剑宗内可能隐藏的、与闻香教关系密切的四品用剑高手,或者至少是能调动此类高手的人物,目标范围就缩小了很多。”
洛千雪沉吟片刻,缓缓颔首:“看似一团乱麻,但若抓住‘闻香教’这个线头,抽丝剥茧,寒山剑宗的嫌疑确实越来越大。”
“他们既有卖药获利的动机,也有能力,更有现成的闻香教网络工具和完美的铁剑庄余孽沈傲峰替罪羊。”
“布局之深,谋划之远,令人心惊。”
陈洛接着提出自己的设想:“大人,如果我们顺着这个思路反向推演——假设寒山剑宗的目的就是搅乱江州江湖,制造伤药需求,从而大肆售药获利。”
“那么,如果江州府的江湖争斗平息下来,他们的利益链条就会受损。”
“为了维持混乱,他们势必需要继续制造事端,而‘沈傲峰’这个已经树立起来的靶子,无疑是最好的工具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:“我们是否可以……在这方面设一个局?”
“比如,故意制造一个‘沈傲峰可能现身’或者‘铁剑庄余孽有重大线索’的假消息,但布下严密监控。”
“同时,设法让江州主要势力暂时偃旗息鼓,做出矛盾缓和的姿态。”
“如果寒山剑宗真的在背后推动,他们很可能会忍不住跳出来,继续以‘沈傲峰’的名义制造新的事端,以重新点燃战火。”
“届时,我们或许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,甚至……引出那位神秘的剑客!”
洛千雪闻言,目光落在陈洛脸上,带着一丝审视,更多的却是赞赏。
这个年轻的下属,不仅成长迅速,心思之缜密、眼光之毒辣、布局之大胆,都远超她的预期。
她沉思良久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,仿佛在推演着种种可能。
“此计……甚险,但或可一试。”
洛千雪最终开口,声音恢复了清冷决断,“不过,需从长计议,周密布置。”
“盐帮程淮那边,需得部分交底,争取配合,至少不能让他坏事。”
“天鹰门、甚至漕帮的态度,也需考虑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如何让这个‘诱饵’足够逼真,又能确保我们自己不被反噬,还能在对方上钩时,有足够的力量将其擒获或至少查明身份……”
雅间内,灯火摇曳。
一场针对幕后黑手的反制与钓捕之局,在三人低声的商议与谋划中,渐渐成形。
江州的迷雾,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被拨开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