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柳如丝换了一身湖蓝色织金缠枝牡丹纹的褙子,下着月华裙,发髻高绾,插着赤金点翠步摇,耳坠明珠,既显华贵,又不失端庄,艳光四射中自带一股久经世事的从容气度,与平日慵懒娇媚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她显然对此次会面颇为重视。
陈洛也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直裰,头戴方巾,脚踏云履,虽不华丽,但料子做工皆是上乘,衬得他身姿挺拔,气质清朗。
杭州文风鼎盛,书肆书局遍布全城。
陈洛略一打听,便知在城东清泰门内大街,确有一家百年老字号“文渊书局”,门面宏阔,藏书极丰,不仅在士林中享有盛誉,据说背后东家实力深不可测,与许多达官显贵、文坛耆宿都有往来。
陈洛寻到地方,抬眼望去,只见一座五开间的三层楼宇,飞檐斗拱,气派不凡。
黑底金字的“文渊书局”匾额高悬,笔力雄浑,据说乃是前朝某位大儒手书。
虽是大清早,店内已是人影憧憧,进出的多是衣着体面的读书人,偶尔也有管家仆役模样的人前来为家主采买书籍。
他定了定神,迈步走进书局。
一股浓郁而清雅的墨香、纸香与旧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店内空间极大,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井然有序,分类明确,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、方志杂记、乃至一些西洋传入的算学、地理图册,琳琅满目。
店内客人虽多,却秩序井然。
伙计们训练有素,低声为客人导引介绍,气氛宁静而文雅。
陈洛走到柜台前,取出那枚羊脂玉佩,对一位年约四旬、面容清癯、戴着水晶眼镜的掌柜低声道:“受友人所托,持此物求见一位姓朱的姑娘。”
掌柜目光在玉佩上微微一凝,又迅速扫过陈洛和他身后难掩绝色与英气的柳如丝,脸上笑容不变,客气道:“公子、夫人请稍候。”
他转身入内,片刻后出来,“两位请随我来。”
引着二人穿过内廊,上了三楼,在一间题为“听雪轩”的雅室前停下叩门。
“姑娘,有位公子携眷持玉佩求见。”掌柜改了措辞。
里面静默了一瞬,随即传来朱明远那清脆悦耳、却似乎比江州时多了几分沉稳雍容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掌柜推开门,侧身让陈洛和柳如丝入内,自己悄然退下,带上了门。
雅室清幽,窗外竹影摇曳。
临窗位置,一位女子正缓缓转过身来。
她今日未着男装,穿了一身藕荷色暗纹云锦宫装长裙,裙裾曳地,外罩一件同色系绣百蝶穿花的轻纱披帛。
青丝梳成端庄的飞仙髻,簪着两支点翠衔珠凤钗并数朵小巧的珍珠绢花,额前垂着细细的流苏。
妆容精致却不浓艳,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琼鼻樱唇,肌肤胜雪。
通身的气度,既有少女的明丽,又隐含着一种与生俱来的、浸润在富贵与权力中才能养出的雍容华贵与淡淡威仪。
正是朱明远。
她目光先落在陈洛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笑意,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陈洛身侧的柳如丝。
当看清柳如丝的容貌与气质时,朱明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,但迅速被得体的微笑掩盖。
柳如丝也在同时打量着朱明远。
饶是她行走江湖、见识过无数美人,此刻心中也不由暗惊。
此女之美,不在皮相,而在骨相与气韵。
那是一种被最顶级的教养、最丰厚的资源、最尊贵的身份长久浸润出来的、毫无刻意雕琢痕迹的天然贵气与从容风华。
绝非凡俗闺秀可比,更非寻常官家小姐能及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明亮,顾盼间却自有洞悉与威仪,绝非等闲。
“陈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朱明远先开口,声音温雅,“这位是……?”
陈洛上前半步,拱手行礼:“朱姑娘安好。这位是在下表姐,柳氏。因久慕杭州人物风华,此次随我同来,听闻我要拜访姑娘,便也想来一睹姑娘风采,冒昧之处,还望姑娘海涵。”
他介绍得颇为巧妙,既点明表姐关系,又给了柳如丝一个慕名而来合理的“随行”理由。
柳如丝也盈盈一福,姿态优雅,声音娇柔却不失分寸:“妾身柳氏,见过朱姑娘。常听表弟提及姑娘风采卓然,今日得见,方知所言非虚。不请自来,叨扰姑娘清静了。”
朱明远的目光在柳如丝脸上身上再次流转一圈,那身打扮、那通身的气派,尤其是眉宇间偶尔流转的锐利与历经世事的通透,绝非寻常“表姐”所有。
她心中了然,面上却丝毫不显,反而笑容更深了些,抬手虚扶:“柳姐姐太客气了。陈公子的表姐,便是自己人,何来叨扰?两位快请坐。”
她亲自引二人到窗边茶案旁坐下。
案上已备好香茗点心。
朱明远执壶泡茶,动作娴雅流畅,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。
“陈公子,此次前来定是为了乡试吧。”朱明远微微一笑,声音如珠玉落盘。
陈洛拱手行礼:“乡试已毕,侥幸得暇,想起姑娘当日之邀,特来拜访。冒昧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朱明远将茶盏轻推到二人面前,“你能来,我很高兴。在江州一晤,我便觉得陈公子非池中之物。此番乡试,想必是成竹在胸了?”
“不敢。只是尽力而为。结果如何,尚需等待。”
陈洛谦道,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朱明远。
她比江州时似乎更加沉稳,宫装打扮下,那份“金枝玉叶”的气场展露无遗,甚至隐隐有种居于人上的威仪感。
两人寒暄几句,朱明远亲手斟了茶。
茶汤清碧,香气幽远,是上好的明前龙井。
“云姐姐近来可好?”朱明远问起云想容。
“云姑娘一切安好,只是应酬事务繁杂,年底年初尤甚。她也时常念叨姑娘。”陈洛答道,心知云想容是两人之间一个重要的话题纽带。
朱明远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关切:“她性子外柔内刚,身处那般地方,着实不易。我在杭州,有时也鞭长莫及。你在江州,还望多照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