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所演练的,正是西湖剑盟核心绝学之一——《春晓剑》。
此剑法取意“苏堤春晓”,剑势灵动变幻,时而如春风拂柳,轻柔缠绵,暗藏杀机;时而如晨鸟初啼,清脆迅疾,直指要害。
招式间讲究意境与剑势的完美融合,需有相当的文学修养与悟性方能得其精髓,在西湖剑盟中亦非寻常弟子可以修习。
徐灵渭确有自傲的资本。
家世显赫自不必说,自身天赋亦属上乘。
文学方面,他是杭州府学公认的第一才子,诗词歌赋信手拈来;
武学方面,不过弱冠之龄,已臻六品“昭武”之境,内力可离体丈许,凝成剑气掌风,在西湖剑盟年轻一辈中亦是佼佼者,颇受盟中长老看重,被视为未来核心培养对象。
此刻,他一招一式施展开来,剑光霍霍,身形翩然,竟在凌厉杀伐之中,隐隐透出一股文人雅士的飘逸风韵。
剑尖破空,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嗤嗤声响,院内几片飘落的秋叶被无形剑气搅得粉碎。
一套《春晓剑》练罢,徐灵渭收剑而立,气息悠长,面色如常,显是内力已有相当火候。
“少爷好剑法!《春晓剑》的‘晓风残月’一式,意境已得七八分真味了。”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适时响起。
徐晦不知何时已悄立廊下,一身黑衣,面容普通,眼神却精光内敛。
他手中捧着温热的毛巾与清茶,态度恭谨。
徐灵渭接过毛巾,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,又抿了一口清茶,方才淡淡道:
“勉强看得过去罢了。比起盟中几位师兄,还差得远。”
话虽如此,他眉宇间那抹自得之色却未完全掩饰。
徐晦垂首,不再多言奉承。
他深知这位少爷的脾性,表面的谦逊之下,是极度的自负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欲。
徐灵渭将长剑归鞘,走到院中石凳坐下,目光望向远处天际逐渐明亮的云霞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
“昨夜所说之事……暂且按兵不动。”
徐晦微怔,抬眼看向徐灵渭,见他神色平静,眼神却幽深难测。
“少爷的意思是……明日文会上,不动朱姑娘?”
“不错。”徐灵渭指尖轻轻叩击石桌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,“文会是我所办,众目睽睽之下,她若出事,我首当其冲。即便能搪塞过去,也必惹一身骚,于名声有损。为这么一个女人,不值得。”
他语气冷静,全然不复昨夜书房中那副急色狠厉的模样,仿佛真的经过一夜“修整”,恢复了平日的理智与权衡。
徐晦心中却是冷笑。
这位少爷哪里是顾惜名声?
分明是昨夜发泄过后,头脑清醒了些,知道在自家地盘、自己主办的场合作案风险太大,更容易引火烧身。
所谓的“名声”,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托词罢了。
“那……暂时放过她?”徐晦试探着问,语气平淡。
“放过?”徐灵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,“自然不能放过。煮熟的鸭子,岂能让她飞了?只是……换个法子,换个地方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“你去找一伙人……嗯,就找苕溪那帮‘芦盗’。”
苕溪流经杭州城西北,河道宽阔,两岸多农田村落,部分地段芦苇丛生,茂密如墙,夜间行船极易遭水匪劫掠。
这些水匪被当地人称为“苕溪芦盗”,神出鬼没,来去如风,官府多次清剿,收效甚微,是杭州城外一害。
徐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少爷,为何不找那些与我们全无瓜葛的‘生面孔’?小的认识几条门路,可雇些外来的亡命徒,事后灭口也方便……”
“糊涂!”徐灵渭打断他,眼中掠过一丝不屑,“那些亡命徒,为钱卖命,却也最易见财起意,临时变卦。万一他们见色起意,半路动了歹心,或者绑了人后狮子大开口,甚至反过来要挟我们……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?苕溪芦盗虽与我们徐家有些不清不楚的来往,但他们在这杭州地界混饭吃,终究要仰我们鼻息,知道分寸,用起来更‘可靠’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股阴狠:“更何况,真出了纰漏,他们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……处理起来,也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来人‘方便’。”
徐晦心中一寒,立刻明白了徐灵渭的言外之意——用“自己人”,控制力更强;万一事败或需要灭口,处理起来也更“干净”。
“少爷思虑周全。”徐晦恭维一句,又问,“事成之后,将人绑至何处?如何交接?”
徐灵渭眼中淫邪之光一闪而逝,嘿嘿低笑道:“西溪。那里河网密布,芦苇荡比苕溪更广,地僻人稀,傍晚之后鬼影都没一个。我记得西溪深处有个废弃的渔寮,隐蔽得很。就让芦盗把人绑到那里去。”
西溪位于西湖西北,是一片广阔的湿地河网区域,素有“曲水弯环,群山四绕”之称,秋季芦花如雪,景致绝美,文人雅士常去“秋雪庵”赏景。
但因其地形复杂,河道纵横,傍晚之后便极少有游人逗留,确是一处极佳的作案场所。
“至于交接……”徐灵渭略一沉吟,“文会结束,朱明远回城途中,必经过西溪附近。让芦盗看准时机下手,得手后放出信号。我会以‘访友’或‘赏夜芦’为由,提前离席,带几个‘可靠’的家丁护卫过去‘解救’。”
他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阴险笑容:“待我‘及时赶到’,击退或擒杀贼人,‘救下’惊魂未定的朱姑娘……在那叫天不应、叫地不灵的西溪深处,夜深人静,孤男寡女……她一个失了名节的弱女子,还能如何?事后,她非但不会声张,还得感谢我这‘救命恩人’!到那时,是纳是娶,是金屋藏娇还是始乱终弃,还不是全由我说了算?”
徐晦听得背脊发凉,却也只能连声奉承:“少爷此计甚妙!既全了名声,又得了美人,一举两得!英明!”
徐灵渭得意地挥了挥手,仿佛已看到朱明远在他面前楚楚可怜、任其摆布的模样:
“此事必须办得隐秘妥当!你去与芦盗那头目接洽,许以重利,但也要敲打清楚,让他们只劫人,不准伤她分毫,更不准动其他歪心思!事成之后,我自有重赏!”
“是,小人这就去安排。”徐晦躬身应命。
“等等。”徐灵渭叫住他,眼神骤然转冷,声音如同寒冰,“记住,此事若出了半分差池……走漏了风声,或者人没绑到,或者绑错了人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徐晦心中一凛,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他太清楚这位少爷的手段了,外表温文尔雅,内里却刻薄寡恩、心狠手辣。
办事得力自然有赏,可若办砸了……轻则断手断脚,重则人间蒸发,连累家人。
“少爷放心!”徐晦将腰弯得更低,语气斩钉截铁,“小人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!绝不出任何纰漏!”
“去吧。”徐灵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重新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啜饮起来,目光重新投向远方,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徐晦倒退着离开庭院,直到转过廊角,才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徐灵渭所在的方向,随即匆匆离去,身影迅速消失在徐府的重重院落之中。
晨光愈发明亮,将徐灵渭的身影拉长,投在光洁的石板地上。
他静静坐着,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着,唇边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,在秋日清晨的微光中,显得格外森冷。
宝剑的剑鞘倚在石桌旁,寒光内敛。
而一场针对“朱明远”的阴谋,已如这晨间弥漫的薄雾,悄然笼罩向西子湖畔,只待夜色降临,便要露出狰狞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