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锦袍,脸上努力挤出一丝“惊怒”与“正气凛然”的表情,对身边剩余家丁沉声道:
“前方有歹人行凶!我等既为西湖剑盟弟子,岂能坐视不理?随我前去,救人除恶!”
说罢,他率先拔出腰间佩剑,做出一副义愤填膺、准备除暴安良的姿态,带着人朝着渔寮方向大步走去。
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:自己先假装把那对男女当成贼匪同党,与他们斗上一斗,自己好歹也是西湖剑盟中年轻一辈有数的高手,实力已达六品,未必斗不过对方。
若是对方实力太强,自己“不敌”,那自己就假装认错贼匪,想必对方也不会对自己下死手。
然后自己装成恍然大悟,若有机会,或可联手那对男女“铲除匪类”,再伺机而动。
最不济,也要确保自己“见义勇为”的形象立住,绝不能牵扯进绑架案中!
至于渔寮里的朱明远……
徐灵渭瞥了一眼那黑洞洞的门口,心中那团邪火与不甘再次升腾,却又被理智强行压下。
“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!”他咬了咬牙,目光重新变得“坚定”而“无畏”,仿佛真是一位路见不平、拔剑相助的正道少侠。
只是他未曾注意到,远处芦苇丛深处,另一双清澈而冰冷的眼眸,正将他的所有表演与算计,尽收眼底。
徐灵渭装出一副路见不平、义愤填膺的正道少侠模样,脚下步伐稳健,手中长剑一振,剑光霍霍,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的“凛然正气”,直指柳如丝!
他所使的正是西湖剑盟核心绝学《春晓剑》。
此剑法讲究意境与剑势相合,灵动变幻,此刻在徐灵渭手中使出,虽因心绪不宁少了那份“苏堤春晓”的从容韵味,却多了几分急切与凌厉,剑招连环,如同春风化雨,绵绵不绝,倒也颇具声势。
他口中更是朗声喝道:“没想到贼人还有帮手!你这女贼,长得倒是貌美如花、气质不凡,奈何自甘下流,与这些匪类为伍!我徐灵渭今日便替天行道,擒下你这助纣为虐之辈!”
话音落时,剑尖已至柳如丝身前尺许!
他心中实则抱着试探与侥幸——若能趁其不备,一举击杀或重创这女子,少了这个帮手,对付渔寮里那男子的把握或许能大些。
柳如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,桃花眼中寒光一闪,却无多少慌乱。
她身形微侧,如同风中弱柳,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剑锋最盛之处,同时素手一翻,腰间幽影刀已然出鞘半尺!
“噌——!”
刀光如一道幽冷的月弧,精准无比地格住了徐灵渭刺来的长剑!
刀剑相交,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!
柳如丝手腕微沉,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力量顺着刀身传递过去。
徐灵渭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古怪的劲力,既沉且韧,震得他手腕微麻,后续剑招不由一滞。
他心中一凛,知道对方修为绝对在自己之上,至少是六品!
柳如丝借势退开半步,并未追击,而是上下打量了徐灵渭一眼。
只见此人锦袍玉带,容貌俊朗,眉宇间带有正气,观其举止气度,确不像寻常草莽匪类,倒有几分世家子弟或读书人的模样。
尤其是他方才那套剑法,虽然使得有些急躁,但根基扎实,招式精妙,绝非野路子。
“你是何人?为何在此?又为何不问青红皂白便出手袭击?”
柳如丝声音清冷,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慎与威严,“我乃杭州府六扇门捕头柳如丝!你若非贼匪同伙,速速罢手,休要自误!”
她亮出身份,既是警告,也是试探。
同时,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渔寮方向,心中牵挂陈洛与可能就在里面的朱明媛。
徐灵渭听到“六扇门捕头”几个字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。
果然是官面上的人!
而且听其名号“柳如丝”,似乎……有些耳熟?
但此刻不及细想。
他方才倾尽全力攻了数招,对方却轻描淡写便接了下来,气息平稳,显然游刃有余。
自己别说击杀对方,恐怕连在其手下撑过百招都难。
更何况渔寮里还有那个杀人如麻、实力未知的煞星!
除掉这一男一女的想法,如同泡沫般破灭。
徐灵渭当机立断,立刻转换策略。
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“愕然”与“恍然”,随即“唰”地一声收剑归鞘,动作干净利落,显出良好的教养。
他后退一步,朝着柳如丝拱手一礼,姿态恭敬而不失风度:
“原来是府衙的柳捕头!失敬失敬!在下徐灵渭,乃是杭州府学学子。”
他语速平缓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晰咬字,“今夜月明风清,在下与几位同窗好友相约来西溪赏夜芦,体味‘秋雪’意境。”
“不想行至此处,远远望见前方那破旧渔寮附近似有蒙面人影鬼鬼祟祟,行迹可疑,更有女子微弱呼救之声隐约传来。”
“在下心中起疑,担心是歹人在此行不轨之事,正欲召集同伴上前查探、拔剑相助,柳捕头您便到了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富有正义感、敏锐警觉的士子形象,将“恰好”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归结为“赏夜芦”和“路见不平”。
柳如丝听罢,秀眉微蹙。
徐灵渭的解释听起来似乎并无破绽。
杭州士子确有秋夜游西溪赏芦花的雅好,他又是府学学子,出现在这里不算奇怪。
察觉到可疑情况欲上前查看,也符合一个有些武艺、又自恃身份的世家子弟行为逻辑。
只是……心中那股隐隐的违和感从何而来?
或许是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“巧合”?
或许是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与紧张?
但此刻,柳如丝更牵挂的是渔寮内的情形。
陈洛进去已有一会儿,里面除了最初几声惨叫,再无其他打斗声传来,不知是否已救下郡主?
是否遇到其他危险?郡主情况如何?
她没有时间、也没有足够证据在此与这徐灵渭多做纠缠。
“原来是徐公子。”柳如丝微微颔首,语气稍缓,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,“你剑法不错,有心为善亦是好事。不过之前官道涉及一桩女子被掳重案,我等正是追查绑匪至此。”
“案情未明,贼人或许还有同伙潜伏。为防万一,请徐公子暂且留在此地,莫要轻举妄动。待我等查明渔寮内情形,再做计较。”
她这话既是叮嘱,也是变相的监控。
在未完全排除徐灵渭嫌疑之前,不能让他随意离开,更不能让他干扰渔寮内的行动。
徐灵渭心中暗骂,脸上却露出理解与配合的神色:“柳捕头所言极是!是在下孟浪了。既有官府办案,在下自当遵从,在此等候,绝不添乱。只盼柳捕头与里面那位……捕头,能尽快救出被掳女子,擒获匪徒!”
他退到一旁,示意身后跟随的家丁也安静待命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渔寮门口,耳朵竖起,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,心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,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。
柳如丝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。
她身形微动,已悄无声息地靠近渔寮,凝神感应内里气息,准备随时接应陈洛。
月光下,渔寮内外,形成了短暂而微妙的僵持。
一方是心怀鬼胎、强作镇定的世家公子;一方是职责在身、牵挂同伴的冷艳捕头;而在那破败的棚屋之内,药性发作的郡主与发现问题的陈洛,又将面对怎样的变数?
不远处的芦苇丛中,圣女赵清漪的唇角,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。